周六下午，白织站在西区六号楼三楼那间宿舍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本来想买点别的，但白绘说“去人家宿舍吃饭带水果最稳妥”，她就去校门口水果摊挑了几个橙子和一串葡萄。
门开了一条缝，夏野探出半张脸，看到是白织，把门拉开了。她今天穿了件围裙，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白织看了一眼那只猫，又看了一眼夏野的表情，夏野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进来吧。拖鞋在门口。”
白织换了鞋走进去。宿舍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整洁了很多，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架上原本堆得歪歪斜斜的书被重新码过一遍，按高矮排好了。窗台上多了盆小绿植，叶子油亮亮的。空气里有炒菜的油烟味，混着一点醋溜的酸香。
“你室友呢？”白织问。
“回家了。周末不在。”夏野说完顿了一下，补充道，“我跟她们说了你要来。她们说让我好好做，别丢人。”
白织把水果放在桌上，走到灶台旁边看了一眼。夏野在宿舍角落支了个小电锅，锅里的土豆丝刚下锅，刺啦刺啦地响。旁边的小碗里码着切好的青椒丝和干辣椒段，再旁边是淘好的米，已经加好水放在电饭煲里了。
“你几点开始准备的？”白织问。
“中午。”夏野用锅铲翻了两下土豆丝，动作不算熟练，但架势挺认真。她拿起醋瓶往锅里倒了一点，又撒了半勺盐，然后夹了一根土豆丝起来吹了吹，递到白织嘴边，“尝尝咸淡。”
白织张嘴吃了。土豆丝切得比之前朋友圈照片里细多了，炒得刚好断生，醋味也合适。她点了下头：“可以。”
夏野明显松了口气，拿盘子把土豆丝盛出来。白织帮她端到桌上，发现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凉拌黄瓜和西红柿炒蛋。黄瓜切得粗细均匀，西红柿炒蛋的蛋块蓬松金黄，卖相都不错。
“你练了一周土豆丝，别的菜什么时候练的？”白织拉开椅子坐下来。
夏野端着土豆丝走过来，放在桌上，解了围裙。她在白织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递过去：“别的菜本来就会。就土豆丝练得最多。”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白织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又尝了尝西红柿炒蛋。味道确实不错，家常口味，不咸不淡。夏野坐在对面，自己没吃几口，一直在看白织的反应。白织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说：“你也吃。”
“嗯。”夏野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看白织。
“学姐，你再看下去饭都凉了。”
夏野把目光收回去，认真吃饭。但白织注意到她的筷子一直往土豆丝那盘伸，每次夹起来的都要先看一眼白织的表情再放进自己碗里，好像还在确认这道菜到底合不合格。
吃完饭后，夏野收拾碗筷去水池边洗。白织坐在椅子上消食，目光在宿舍里转了一圈。书架上那排书码得整整齐齐，最下面一层放着一摞笔记本，厚薄不一，有些封面已经卷了边。白织认出其中一本是夏野平时在图书馆用的那本，旁边还有几本没见过的。
她的目光落在书架最底层靠墙的位置，那里塞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比别的本子厚一些，封面没有任何标记，书脊上也没有字。白织本来没想动，但夏野在水池那边背对着她洗碗，水声哗哗的，白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那本笔记本抽了出来。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是两年前的秋天。再往后翻，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白织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有一边掉出来了，她走一路拽了一路。”
“今天下雨，她没带伞，在图书馆门口等了一会儿，后来淋着跑回去了。我跑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跑远了，伞没来得及给。”
“她在食堂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吃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不喜欢太咸的。下次可以给她带。”
“今天她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就笑了。很好看。”
白织翻页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水池边的夏野，还在低头洗碗，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白织继续翻。
日记本快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了最近的一篇，日期是半个月前，她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上面写着：“今天在图书馆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她没推开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假装很慌，其实心里不想起来。要是能一直靠着就好了。”
白织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她刚放好，夏野就端着洗好的碗走过来了，看到白织坐在书架旁边，问：“你找书看？”
“随便看看。”白织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碗，帮她放进柜子里，“你做饭辛苦了，碗我来放。”
夏野站在旁边看她放碗，忽然说：“你脸有点红。”
白织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看着夏野。夏野的表情有点困惑，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白织想了想，说：“刚才翻了你的日记。”
夏野的笑容凝固了。她的目光飞快地扫向书架最底层，确认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位置变了，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红起来，迅速蔓延到额头。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看了多少。”
“从头看到尾。”
夏野的手攥住了围裙带子，声音有点发紧：“那本……我写得挺乱的。”
“不乱。很工整。”白织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夏野，“你从两年前就开始记了？”
夏野慢慢坐到床沿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布料的边缘，和那天在砂锅店里划桌布的动作一模一样。
“一开始没想记。就是那天在书店看到你淋雨跑了，心里有点不舒服，写了几句。后来就变成习惯了。”夏野的声音很轻，“不是什么正经日记，就是些废话。”
“不是废话。”白织说。
夏野抬头看她。
“你写的那句，‘今天她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我看了两遍。”白织说，“我都不记得那天我笑了。但你记得。”
夏野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白织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在床沿坐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白织把手伸过去，覆在夏野攥着围裙的手上。
“你日记里写的东西，以后可以直接跟我说。”白织说，“不用等我翻你本子。”
夏野侧过头看她。白织也侧过头。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夏野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白织肩膀上，跟那天在图书馆门口一样。白织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自己肩窝里，有点急，有点热。
“那你别嫌我烦。”夏野的声音闷在肩膀里，含含糊糊的。
“不嫌。”
夏野在她肩膀上闷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脸上的红退了一些。她看着白织，犹豫了一下，说：“那我现在跟你说一个。”
“说。”
“你刚才吃土豆丝的时候，说‘可以’。”夏野的嘴角微微弯着，“我本来很紧张，听到你说可以，差点把锅铲扔了。”
白织看着她，没忍住笑了。夏野被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白织伸手把她的脸掰回来，凑过去在她嘴角碰了一下，很快就退开。
夏野愣住了。
白织站起来，把桌上的水果拎到水池边准备洗。夏野还坐在床沿上，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耳朵红透了。
“学姐，橙子吃不吃。”白织头也没回地问。
夏野过了好几秒才回答：“……吃。”
“那过来帮忙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