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开始频繁出现在白织的课堂上。
一开始还只是偶尔来旁听,后来频率越来越高,从每周一两节变成了几乎每节必到。白织问过她:“你自己没课吗?”夏野说:“这学期课少。”白织不信,去查了汉语言文学2018级的课表,发现夏野这学期明明满课。但她没拆穿,只是每天在教室看到夏野坐在旁边的时候,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一点。
文学院的老师慢慢都认识了夏野。古代文学史的老教授有一次点名,点完白织之后顺嘴问了句“你旁边那个是不是夏野”,夏野站起来说“老师好,我来旁听”,老教授点了点头,说了句“挺好,多听听没坏处”。底下有人偷笑,被老教授瞪了一眼。
那天是周三上午的现当代文学课。老师姓周,四十多岁,讲课风格天马行空,喜欢在课上随机点人回答问题,答不上来就站着听十分钟。白织每次上他的课都坐得笔直,笔记记得密密麻麻,生怕被点到。
夏野坐在她旁边,也摊着本笔记本,但明显比她放松得多。周老师讲到鲁迅的《伤逝》,忽然停下来,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靠窗的位置:“夏野同学,你来分析一下子君这个人物。”
夏野站起来,正要开口,白织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笔记。她前一天晚上刚复习过这篇,子君的形象分析、悲剧根源、个性解放的局限性,全都在脑子里。她下意识地小声说了一句:“她是一个被启蒙唤醒却又被现实困住的女性——”
夏野低头看了白织一眼。白织猛地住了嘴。
但已经来不及了。周老师笑眯眯地看着她们:“白织同学,你替夏野回答也行。接着说。”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白织僵在座位上,脸开始发烫。她站起来,把刚才那句话说完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半。周老师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句“分析得不错”,又看向夏野,“夏野同学觉得呢?”
夏野说:“我同意她的观点。补充一点,子君的悲剧在于她把爱情当成了唯一的出路,失去了独立人格的支撑。”
周老师满意地挥了挥手让她们坐下。两个人坐回去,白织低着头假装翻书,耳朵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夏野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你刚才干嘛帮我答”,白织闷声回:“习惯了。你每次站起来我都怕你答不上来。”
夏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但前排那个女生回头朝白织比了个大拇指,旁边的男生用口型说了句“好磕”,被白织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下课之后,两个人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廊上夏野走在她旁边,声音不大但带着笑意:“你怕我答不上来?”
“你上次答得就挺好。但这次是鲁迅。你课本上那篇课文旁边连批注都没写。”
“我看了。只是没写批注。”
“那你为什么不写。”
夏野想了想,说:“写批注太慢了。我习惯看完之后在脑子里过一遍。”
白织看了她一眼,忽然明白夏野为什么每次考试都能考好了。这个人看书看一遍就能记住,根本不需要写下来。白织不行,她得写,写一遍才能记住。两个人的学习方法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以后我不替你答了。”白织说。
“嗯。你让我自己答。答不上来就站着听十分钟。”
“你答不上来过吗?”
夏野沉默了两秒:“没有。”
白织看了她一眼,夏野补充了一句:“但被你替答那次,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白织打了一份,夏野也打了一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白织夹了一块排骨,发现夏野正看着她碗里的。白织筷子停在半空,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夏野碗里的,忽然明白过来。
夏野碗里的排骨看起来比她碗里的多两块。
白织把自己的碗往中间推了推,说:“你要不要换。”
夏野摇头。
“那你吃你自己的。”
夏野低头扒饭,但白织注意到她筷子伸向排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小的。白织没说话,直接夹了一块大的放进夏野碗里。夏野抬头看她,白织说:“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帮我解决两块。”
夏野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低头吃掉了。过了一会儿,她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排骨,递到白织嘴边。白织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食堂里人不少,旁边几桌都在吃饭聊天,好像没人注意这边。
白织张嘴咬住了那块排骨。夏野的筷子抽回去,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红得发亮。白织嚼着排骨,觉得有点想笑。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喊:“我磕到真的了!”
白织和夏野同时转头。白绘站在三张桌子远的地方,手里端着餐盘,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画面。她旁边站着黄思雨,正拉着白绘的袖子想把她拽走,但白绘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食堂里不少人朝这边看。白绘完全没收敛,又喊了一声:“你们刚才是不是互相喂饭了!我看到了!”
白织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白绘面前。白绘的表情从兴奋变成紧张,往后退了半步:“白织你干嘛,我什么都没说——”
白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就往食堂门口走。白绘被她拖着,餐盘差点翻了,嘴里还在喊:“我还没吃饭呢!黄思雨救我!”
黄思雨端着两个人的餐盘跟在后面,一脸为难,又不敢上前拦。夏野坐在原位,看着白织把白绘拖出食堂,黄思雨小跑着跟在后面,嘴角弯了弯,低头继续吃排骨。
大概过了十分钟,白织回来了,身后跟着一脸委屈的白绘和憋着笑的黄思雨。白绘坐下来,揉着被拽红的手腕,嘟囔着:“我就喊了一声,至于把我拖出去吗。”
“你喊得整个食堂都听见了。”
“那本来就很甜嘛。你们俩互相喂饭,还不让人说了。”
白织看了她一眼。白绘缩了缩脖子,乖乖低头吃饭。黄思雨在旁边小声说:“白绘你少说两句。”白绘看了黄思雨一眼,忽然搂住她的肩膀说:“还是你好。不凶我。”黄思雨被搂得脸一下子红了,筷子差点掉地上。白织看着这两个人,摇了摇头。
下午没课,白织和夏野去了图书馆。走在路上的时候,夏野忽然说:“你刚才把白绘拖出去的样子,挺凶的。”
“她自找的。”
“但我觉得挺……”夏野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挺好看的。”
白织侧过头看她。夏野目视前方,耳朵又红了。白织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实话。”夏野的声音轻下去,“你凶的时候也好看。”
白织停下脚步。夏野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白织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看着夏野,说:“学姐。”
“嗯。”
“你以后多说说这种话。”
夏野的嘴唇动了动,目光飘了一下,然后小声说:“那你要多凶。”
白织没忍住,笑了。她快走两步追上去,伸手把夏野的手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