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跳轨自杀的事情，是早上宏志告诉我的。
她从日暮里站的站台上跳下去，被刚进站的京滨东北线列车撞死了。
而在昨天以前，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11月16日
11月的东京都，深秋已经开始慢慢向冬过渡，南下的北风把明治神宫外的银杏彻底染成金色，在秋日下灿烂辉煌。
我低头走在步道，银杏叶在视线中铺成金色的地毯。看着地上一片片落叶，相对于树上的盛秋，总有种说不出的寂寞。如果说枝桠上的银杏叶是秋日揉碎的金箔，那么地下的就是死去的金蝴蝶。
我这么想着，毕竟再过一个月，这里的一切只会重新变成光秃秃的树而已。
秋天也会有死掉的一天，年复一年。
从原宿站挤进早高峰的山手线电车里时，就听到了身边的大叔谈论着京滨东北线发生人身事故这件事。
我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一大早就听到有人跳轨的消息很让人难过。于自己而言，事故造成京滨东北线停运的话我就没办法从神田站换乘，这样我的通勤时间会平白增加10分钟左右。
虽然就算迟到也能找站务人员开具证明，但想到“又有人在死去”这件事我还是会感伤。
乘坐山手线从原宿站一路未换乘坐到上野，再步行十分钟左右就到学校了。我一如既往地走进我所在的B班教室，可教室里的氛围却有点不同既往。
一方面，人身事故导致不少同学没能准时到达学校。另一方面，在场同学的表情都有些难以言喻，明明平日里大家都总是欢声笑语的。
这奇怪的氛围让我不舒服。
就好像学校里有人死了一样。
“哟，骏。”
当我心里犯嘀咕的时候，爽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随着话音，身后那人的胳膊自然地挂在我的肩头，然后他小麦色的脸贴了过来。
这个身形高大、一眼运动系的男子是山崎宏志，是我的发小，我们都是千叶县出生，自从双方父母搬家到市内以来，我和他在一直在一个学校，现在甚至幸运地分到同班。
“哦，早。”
我扶了扶因刚刚的动作滑到鼻梁的眼镜。
“什么嘛，怎么干瘪瘪的。你也知道那件事了？”
“什么事？”
“…啊…不知道吗？”
宏志看上去对我的回答有些意外。
然后用比刚刚严肃的语气说：“昨天的校外学习和你一组的那个C班女生，早上的人身事故就是她。”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
“叫星野，星野明日，是吗？”
听着宏志说的话，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准确地来说，我听懂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却没能理解它们组合起来的意思。
昨天。
校外学习。
星野明日，
今天早上。
人身事故。
死亡。
这些词就像不属于同一张图片的拼图碎片，即便榫头和卯眼相互吻合，却拼不成一副完整画面。
“你在开玩笑吧？”
我下意识地说道。
作为发小，宏志看出了我的情绪。所以他没有回答我。
而无声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我划开手机，打开雅虎新闻，输入关键词：「京滨东北线」「人身事故」
很快弹出了最新的报道。
《JR日暮里站发生一起人身事故 一名10代女性死亡》
报道很短，只有事故发生的站台、时间、列车延误情况以及警方正在调查事故原因等内容。
全文并没有提及死者姓名，只说了死者是十余岁的女性。
然后附了一张图片：
站台下的铁轨围着一群穿着蓝色制服的人，他们之间的地上披着一块黄布。
那鲜艳的黄色，不由得让我想起早上银杏步道上“死去的金蝴蝶”。
而那黄布下正躺着一个死去的女高中生。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黄布下躺着的人，会是昨天傍晚还在跟我说“明天见”的星野明日。
一个准备去死的人，怎么可能会跟我说“明天见”。
我退出新闻页面，又重新点进另一个相关新闻。
报道大差不差。更新时间停留在几分钟前，评论区多出了几百条留言。
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心理太脆弱，有人抱怨电车又延误了半个多小时，还有人猜测死者是不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
我默默关掉了手机。
这时候因电车延误而迟到的同学已经到了不少，但教室里依旧很安静。
宏志也没再说什么，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回到座位上了。
教室的前门被轻轻拉开，班主任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早上好”，只是默默把公文包放在讲台旁，环视了一圈教室。
他的脸色很差，从我入学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在开始上课之前……”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师先通知大家一件事。”
原本还有些窸窣声的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隔壁C班的星野明日同学，于今天上午七点四十三分，在日暮里站发生的人身事故中不幸身亡。”
“警方目前正在调查详细情况。”
“请大家不要随意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也不要打扰她的家属。”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连老师也难以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全体起立。”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接连响起，我机械地站了起来。
“默哀一分钟。”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真的是她。
昨天还在我面前踮着脚站在登山道边的栏杆眺望漫山红叶的那个女孩。
昨天还因为十一月的山风太冷而在我面前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的那个女孩。
今天已经不会来学校了。
她的人生。
永远停留在了今天早晨。
……
我仍然处于难以接受的状态，除了我以外，大家都是以怎样的心情默哀的，只有教室里滴答响的钟知道。
但至少在事实上，这一分钟的静默是为星野而留，直到班主任宣布道：
“默哀结束，大家请坐。”
同学们陆续坐下，教室里恢复安静。在进行了简单的点名后，老师如往常一样开始讲课。
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海里不断浮现昨日的画面。
明明还期待着今天能……
那句「明天见」开始回响，使得我的思绪更加混乱。
不应该是这样才对。
我肯定错过了什么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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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5日
“高一的同学们，今天我们将进行为期一天的校外学习，现在开始公布两人一组的分组名单。”
早上，我们高一年级的人集合在操场上，带队老师拿着名单站在队伍前。
所谓校外学习，其实和小学时的远足没有太大区别。老师给每组发放学习笔记，让大家沿着规定路线完成观察记录和学习报告，最后在终点集合，然后返校上交笔记。
“骏，抱歉啊”
站在我身后的宏志忽然低声说道。
“昨天佐藤就约我组队了，我不好意思拒绝。”
“没关系。”
他似乎和足球社的朋友事先提交了组队申请。
我其实也不是很在意，反正除了宏志，班里的人我都不怎么熟，跟谁一组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老师念着名单，念到最后，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两位同学因为没有提前组队，需要临时安排。”
“B班，佐仓骏。”
“到。”
“C班，星野明日。”
队伍另一侧，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到。”
我循着声音望过去。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她穿着学校统一的冬季制服，围着浅灰色围巾，一头黑发柔顺地扎成低马尾。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后，朝我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然后别开了视线。
那就是我和星野明日的第一次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