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没有事先安排，我和星野只能单独乘坐京王线电车前往校外学习的目的地高尾山。
随着电车窗外的风景从钢筋水泥渐渐变成斑斓秋色，我们正往高尾山靠近着。
星野静静地望着窗外。
我不是那种会找话题的人，所以没有说话。好在拜外面的美景所赐，我们之间并没有过多的尴尬感。
离高尾越近，小丘越来越多，随着电车驶入一段隧道，车窗上的投影只剩下星野的脸。
她把书包放在腿上，双手轻轻压着肩带，望着窗外，脸上没有表情。但列车驶出隧道的时候，她睁大了眼睛。
窗中的景色就像黑色的画布被突然泼洒上红色和黄色的颜料一样，以杉木的墨绿为底，枫红和杏黄在上面层层叠叠地晕染开，形成一副美不胜收的画卷。
我们同时轻轻惊叹了一声，声音叠在一起，又各自觉得不好意思，同时收住。
我看向她。
她的脸柔和了几分，眼睫动了动，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
我心虚地把视线移开，假装正看着外面的红叶，但余光里，仍然可以清晰看见秋阳打在她脸上。
星野的脸很白，阳光在她脸上时，闪闪发光。无论是光，还是阴影，都恰到自然地分布在她的身上。
我一时分不清，是秋天映衬着她，还是她让我觉得整个秋天都变得温柔起来。
电车驶进了一片山谷里，两侧都是漫山红叶的山丘，就如进入了由枫组成的火海。
如果说我们是被原来的世界“多出来”的人，那么眼前被红叶点燃的山谷，就像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收容所。
山谷里的美丽容得下所有的沉默和格格不入。
美丽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道：“还是这么漂亮。”
我不知道她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我说话。但电车底下传来有规律的撞轨声提醒着我：我们之间那扇透明的门被打开了。
“东京都内很少有这样的景色呢。”
我站起身，看向她那一边。
她抬眼，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情绪，是惊讶？是欢喜？我看不清，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眼神。
随后她轻轻点头。
“是的。”
沉默了片刻，她把视线放回窗外，小声开口：“行く我に とどまる汝に 秋二つ。”（前路远行的我，原地驻足的你，从此各有一秋。）
我完全不懂她突然念出的俳句在这里的用意。当时仅仅以为是她见景生情而已。
“星野同学，你喜欢俳句吗？”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搭话，微微愣了一下。
“也许吧。”
她想了想，补充道：
“只是曾经有人告诉了我这首徘句，感觉很适合用在这里。”
“原来如此。”
很遗憾，无论是和歌、俳句还是汉诗我都一窍不通。仅有的积累也只是停留在教科书里。话题似乎又要结束了，我转头重新看向窗外时，她又问：
“佐仓同学呢？”
“嗯？”
“平时看书吗？”
但如果是书的话，姑且还看过一些，于是我反问：
“轻小说这类算吗？”
“当然算。”
“除此之外还看过乙一的推理小说。”
“啊，安达老师的作品我也看过呢。”
听见“乙一”她有些兴奋。
“这样吗，星野同学喜欢他吗？”
“喜欢。他的所有作品我都喜欢。无论是白乙一还是黑乙一。”
“可惜我只看过其中一本，有些尴尬地说，我看得最多的还是异世界转生小说。”
她轻轻笑了一下。
“最近很流行异世界小说呢，很符合佐仓同学的感觉。”
“我的感觉？”
我默默扶了下我的黑色方框眼镜。
“嗯。”
她侧头看着我。
“其实我一直就在想，佐仓同学是不是不太会和别人主动聊天呢。”
“是吗？”
“有一点。”
她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打量着我。
不得不说，我没办法反驳她，因为除非在氛围到了一定程度，我是绝对不会主动跟陌生人说话的。
“不过，你刚刚跟我搭话了呢。”
像秋天落在窗沿的阳光般，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
“那是因为……”
面对星野这句话，我有点害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明明身边有一个人同行，如果一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这样看着风景的话，好像有些可惜。”
说出来之后一瞬间我就后悔了，怎么看都是有些奇怪的话吧？于是我有点狼狈地解释道：
“只是我自己觉得，当然，美好的景色一个人观赏也是很好的，你就当我是自作多情……”
我越说越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声音越来越小，就在我想着要不干脆闭嘴的时候。
“不会。”
她摇了摇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重新望向窗外。
“景色这种东西……”
“如果能有同样觉得它美丽的人在一旁看着，果然还是更漂亮一些。”
我愣了愣。
“是这样吗？”
“嗯。”
她轻轻点头。
“谢谢你能告诉我你的想法。”
她笑着说。
我重新望向窗外。
风景没有任何变化，红叶还是一样鲜艳，山谷还是一样安静，阳光还是一样温柔。
可我却觉得，它们比刚才更漂亮了一些。
我忽然理解了星野同学的话。美丽这种东西，确实不是为了某一个单独的人而存在的。
至少在那一刻，我是这么相信的。
电车缓缓减速，广播里传来车掌的声音：
“高尾山口、高尾山口，已经到站了，请下车的乘客注意车厢和站台的间隙。”
车厢里零零散散的乘客开始收拾行李，星野也轻轻把放在腿上的书包背回肩上。
我们已经聊了快一路。如果是平时，我大概一句话都不会和陌生人说。
“佐仓同学。”
她突然叫了我一声。
“嗯？”
“谢谢。”
“诶？”
我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突然……”
她脚步轻盈，小步跨出车门。
“没什么。”
然后回头，轻轻笑了笑。
我望着她的身影。
她双手后背，棕色的制服鞋踩在月台上散落的落叶上，踮着脚张望着。
秋风吹起她耳边的头发，她抬起手把它别到耳后。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和刚上车时的状态相比，她看上去轻松了不少。看来刚才那一路聊天，开心的人不只是我。
“佐仓同学？”
她回过头，发现我还站在车门边。
“啊，抱歉。”
我连忙背起书包，小跑着跟上去。
月台并不大，远远便能看见学校的大巴停在站外的停车场，几个先到的班级已经在老师的带领下集合。
我们并肩朝着出口走去。
****
我慢慢睁开眼。
教室墙壁的电子钟显示着日期。
11月16日。
「如果能有同样觉得它美丽的人在一旁看着，果然还是更漂亮一些。」
星野的声音又一次在耳朵边响起。
我缓缓转过头，窗外依旧是昨天那样的秋天。
银杏依旧金黄，操场边的枫树依旧鲜红，午后的阳光也还是一样温柔。
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已经不比昨日了。
……
放学铃响。
我站起身，拿起书包。
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去见她。
即便她已经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