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翻开这本笔记的人,是佐仓骏。
那么,请先不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谢谢你在15号主动跟我说话,这一次……终于和以前有不一样的地方了。
至于我笃定翻开这本笔记的人是你的原因
……」
里面的字迹和封面上规整的班级姓名完全是两个反面,显得有点潦草,虽然她在尽可能保持字体美观,但也看得出来她写得很赶。
我继续看下去,视线落在中间那句话。
「终于和以前有不一样的地方了。」
…以前…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笃定是我?
我皱起眉,接着看下去。
然而,笔墨如被秋雨打湿的落叶,在每一个视线所落之处晕开。
她在哭?
一大片内容变得模糊,看不明了。
再眨眨眼,整页纸竟只剩寥寥数语。
「如果翻开这本笔记的人,是佐仓骏。
……
终于和以前……
……
你终于主动……
……
我揉了揉眼睛。
刚刚……有这么少吗?我清晰地记得打开这一页的时候,明明写满了字。
分明才看过的内容,现在怎么回想都想不起。
“错觉吗?”
看着书页上晕染开的泪花,我自言自语道,然后继续往后翻。
「最后,谢谢你今天陪我走了那么久。
我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像这样和别人一起聊天是什么时候。
原来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时间真的会过得快一点。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呢,不过没机会说出来就结束啦。
漂亮的风景果然还是和别人一起看才更好看!
还有啊,今天电车经过浅川(*流经高尾山所在的八王子市的一条河流,在当地属于是赏樱花的胜地)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的时间能继续走下去就好了。
这样的话,我们也许还能在来年春天赏樱。
不过这样也无所谓了,至少今天,我不是一个人。
昨天分别的时候,我对你说了”明天见”。
我知道,“明天见”是一句值得期待的话。真的很抱歉,或许没办法履行“明天见”的约定了。
佐仓骏同学,如果我的死让你感到困扰,请不要为了我停下来。
倘若以后偶尔想起我,希望你记住的是高尾山的风,是站台外的银杏,还有我们一起看到的那片红叶。
至于今天,就把它忘掉吧。
人总要向前走。我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可以的话,请连带我的那一份一起去看看明年的春天。
虽然我都不知道这些话是否能传达给你,但是,这些就是我想说的所有了,其实还有很多话,但我期待着,如果有机会能够好好跟你再见,我想要亲自对你说。(虽然好像不可能了w)
最后的最后,再次谢谢你。」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滴在了纸页上。
我的泪水落进那些已经干涸的泪痕里,与她的眼泪重叠在了一起。黑色的字迹一点一点晕开。
然后,就和上一页一样。这些句子开始从纸上消失。连同刚刚还残留在脑海里的内容,也像退潮后的脚印,被一点一点抹去。
可是,就算这样我也无法忘记11月15日。
因为无法否认的是,我昨晚都还在期待今天还能见到她,还能跟她说上话。
然而现在,我的一切期待都化为乌有了。
如果能早点遇到她就好了,如果能更了解她…那样的话我是不是就能改变她的结局?
为什么偏偏已经来不及……
越是这样想,眼泪越发不受控制,我用手掌不断地擦去泪水,不知道哭了多久。等到眼泪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我低下头。
刚才那一页,只剩下一团被泪水泡开的墨迹。
我已经想不起,她究竟写过什么。
只有一种很淡的感觉留在胸口。好像有人刚刚坐在这里,对我说了很长很长的话。
而我一句也没能留住。
我害怕,如果继续这样翻下去,是不是连最后那一点感觉,也会一起消失?
我合上笔记,双手紧紧抱着它。仿佛只要放手,它就会像她一样,从我的世界里彻底不见。
我呆呆地坐在殡仪馆外的长椅上,现在的感觉,就像梦醒之后无法记清楚梦的内容一样。
我把额头贴在笔记本上。冰冷,除了冰冷外什么都没有。
是因为太难过而产生的幻觉吗?如果现在有人问我“她写了什么?”
我大概也只能回答“她…好像跟我说不要停滞不前。”
除此以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殡仪馆里的声音依旧嘈杂,我站起来,没有再回头。
到车站的时候,晚风凉得刺骨。我知道,这是冬天要来赶走秋天了,毕竟每个季节的时间都是有限的,季节总要交替。
站台上站了不少人。
结束工作的上班族、准备开始夜生活的小年轻、以及像我一样的高中生……
看着不远处的女孩子们,她们正把脸埋在围巾里说笑,这一幕让我想起昨天的星野。
这时广播响起。
“回送列车即将通过12号站台,该列车不停靠本站,请退至黄色安全线内。”
不远处,熟悉的蓝色装潢条电车从轨道尽头缓缓出现,又迅速放大。
电车高速驶过站台时掀起猛烈的风压,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今天早上。
星野她就是这样朝着迎面驶来的电车迈出了最后一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
“……佐仓同学?”
一道轻轻的声音,从列车掀起的狂风里传了过来。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声音太熟悉了。因为,它和昨天去高尾山口的电车到站时,星野在站台叫住我那一声一模一样。
我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等车的人群。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聊天,有人戴着耳机听歌……
没有人看我。
风已经停了,我站在那,很久都没动。
……
是幻听。
一定是。
我这样告诉自己。
广播又响了。
“不停站的回送列车已经通过,下一班各停列车还有七分钟到站。”
电车拖着长长的金属轰鸣远去,站台重新安静下来。
下一班车,还有七分钟。我低头看手机确认时间。
手机亮起。
11月16日 19:08。
屏幕上映出一张狼狈的脸。
我眼睛通红,鼻尖也正发着酸。
准备熄灭屏幕时,数字忽然闪了一下。
19:07。
19:06。
……
我呆住了,猛眨了眨眼。
不是错觉,右上角的时间正在倒退。
19:05。
19:04。
我抬起头,站台上的电子时刻表仍然显示着正常的时间。身边的人也没有异常反应。
只不过我手机里的数字仍然在缓缓倒退。我用力按下电源键。
屏幕熄灭、亮起。
11月16日 18:59
手机坏了?
我打开其他软件。新闻的发布时间没有变化。LINE(*日本常用的社交媒体软件)的聊天记录没有变化。只有最上面的时间,还在继续往回走。
18:57。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了。
“明明跟他说了明天见……”
“如果我们能再次相见就好了……”
语气中充满遗憾。这些是我没听到过的话语,搞不懂意义,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绝对是星野的声音。
18:40。
18:31。
18:20。
时间倒退得越来越快。
广播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站台上的人群,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动作慢了下来。
有人迈出的脚停在半空,女高中生的笑容停滞在脸上,连远处高速驶过的电车,都像被谁按住了暂停键瞬间停下。
站台电子钟的时间也变成了乱码。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手机里的数字还在疯狂跳动。
18:03。
17:41。
16:58。
突然,一阵比刚才更猛烈的风,从轨道深处吹来。我条件反射地闭上眼,耳边传来刺耳的列车制动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
“滋滋—————哐当。”
下一秒。
“开往池袋·上野方向的外环列车已经停靠在2号站台,开右侧门,请您注意站台与电车的间隙。”
广播再度响起,声音和内容却不一样了。
我睁开眼,刺眼的晨光落在站台上。风也暖和不少。
我懵了,看看四周。刚刚站台上的那群人已经不见了,现在挤满了准备上学和上班的人。
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一边喝着罐装咖啡一边低头看着手机、有人快步跑进车厢里。
这站台四周的环境我更是熟悉不已,我果断看向站牌。
「原宿」
……?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原宿?
我抬头望向站台另一侧。
山手线绿色的车身静静停靠着,车门不断有人上下。广播里播放着山手线特有的发车铃音乐,自动售货机的灯箱亮得有些刺眼。
“这里明明是京滨东北线的站台来着……怎么会……”
我怔怔站在原地。
不对。
刚才我明明还在别的车站。
怎么可能一眨眼就到了原宿?
我赶紧再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已经停止倒转了,但是……
11月15日07:28。
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住了。
……15号?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