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我朝C班班主任坂口健一深深鞠了一躬。他告诉了我星野同学守灵仪式举行的地点。
就在我准备离开办公室时,坂口老师忽然叫住了我。
“佐仓。”
“是。”
“昨天校外学习,你和星野是一组,对吧?”
“嗯。”
“昨天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我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
坂口老师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
他低头翻了翻桌上的名单。
“她是昨天唯一一个没有交校外学习笔记的学生。如果之后你想起什么,请一定告诉老师和警方。”
校外学习笔记,是学校要求学生当天返校时必须提交的作业。里面除了记录当天的学习内容,还需要完成一篇学习报告。
而星野的那一本,到现在仍然下落不明。
“我知道了。”
我再次鞠了一躬。
走出办公室时,身后传来坂口老师的叹息。
“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电车穿过东京灰蒙蒙的街景,我靠着车门,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楼房。
为什么我要去参加一个昨天才认识的女孩的葬礼?
一路上,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也许,只是不甘心吧,不甘心那个昨天还站在枫树下,对我笑着说出“明天见”的人,今天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导航最终停在一栋并不起眼的殡仪馆前,门口聚集着许多穿着黑色洋丧服的人。
我原以为会听见压抑的哭声。
可迎面传来的,却是一阵阵笑声。
“真的假的?那家店预约那么难?”
“当然啦,我提前一个星期才抢到位置。”
“结束以后一起去吧。”
“好啊。”
我停下了脚步。
这里……真的是葬礼吗?
没有哭泣与悲伤,甚至没有人刻意压低声音。
他们表情怪诞地聊着甜品店、化妆品、旅行,还有年底准备去哪里跨年。
笑声混杂着焚香的味道,在空气里缓缓飘散。
反倒是穿着学校制服站在人群外的我,更像是真正来参加葬礼的人。
真正格格不入的人,是我。
让人恶心的违和感,像潮湿墙角生出的霉斑一样,一点一点覆盖住我的心脏。
“请问,你是哪位?”
女人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我回过头。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穿着黑色洋装的女性,她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精致的妆容遮掩不了那双让人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几乎和星野一模一样。只是,比她冷漠得多。
“您好。”
我连忙低下头。
“我是星野的同学,请问这里是她的守灵仪式吗?”
女人愣了一下。
“同学?”
她上下打量着我。
“明日居然还有关系这么好的同学?”
“是的。”
我轻轻点头。
“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头吸了一口烟。
白色烟雾慢慢从她嘴里吐出,把她半张脸遮住。
就在这时,几个同样穿着黑色洋装的年轻女人快步走了过来。
“由纪!”
其中一个女人笑着挥手。
“你前几天IG发的那个芭菲到底是哪一家?快告诉我啦!”
“就是新宿京王百货旁边那家啦。”
这个叫由纪的女人笑着掏出手机。
“我把定位发你们。”
几个人立刻围了过去。
“对了,由纪。”
一个女人压低声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上次那个地产公司的社长,后来怎么样了?”
由纪耸了耸肩。
“还能怎么样?介绍去别人那里了。”
“咦?那么大的客户你舍得?”
“没办法。”
她无奈地笑了笑。
“那种客人占时间,他又喜欢黏人的。我现在可没那么多空陪他。”
“哈哈,也是。”
另一个女人接过话。
“不过听说你最近又认识了一个做金融的?”
“嗯。”
由纪点点头。
“朋友介绍的。出手很大方,就是要求有点多。”
“那不是正好吗?”
“介绍给我啊。”
“等我哪天接不过来了再说。”
她们当我不存在一样,几个人笑成一团。
随后,话题又很自然地转到了美容院、名牌包和海外代购。
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起星野明日。
此外,那些刻意压低的词汇实在令人在意。
“介绍”、“客人”、“陪他”、“出手大方”。
她们口中的工作,恐怕并不是普通上班族会从事的职业。
就在这时,由纪忽然停下了笑容。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向大厅深处的一幅相框上。
她静静望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随后,她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重新露出笑容。
我默默看着她,自己走进了殡仪馆大厅。
大厅里果不其然也没有哭声,只有茶杯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宾客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这里的宾客从外表上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和星野认识的样子,自然也没有一丝悲伤的情绪。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试图找到违和感的根源。
“由纪这下轻松了。”
“以前不是总因为女儿请假吗?”
“是啊,现在终于可以专心工作了。”
“她那条件,以后预约应该更难了吧?”
“哈哈,估计得提前一个月。”
“哎呀,真希望这次给她赏脸来这个地方,她下次能给我点优惠。”
听罢,我的胃里一阵翻涌。我终于明白那股违和感究竟来自哪里。
这里没有人在悼念星野明日。
这些恶心的人光明正大的在她的葬礼上谈论灰色产业的话题,令人作呕。
星野只是这场恶人聚会存在的理由罢了。
这种荒诞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笑声此起彼伏,有人捧杯喝茶,有人交换名片。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目光为星野停留。没有一滴眼泪为她而滴。
灵堂中央,静静摆放着一口黑色棺木,四周堆满了白菊。
而棺木的遗像上,面无表情的星野安静地注视着整个大厅。
我缓缓朝灵堂中央走去。
终于,我站在了遗像前。
照片里的少女依旧穿着学校制服,只是没有了昨天阳光下那抹温柔的笑意。
我放下提前买好的白菊,双手合十,低下头。
脑海里的画面,再一次回到电车上的场景。
少女坐在被秋阳轻抚着的车厢中,轻轻念出那首俳句。
我低声重复着:
“行く我にとどまる汝に秋二つ。”
(前路远行的我,原地驻足的你,从此各有一秋。)
为她续上香后,我轻轻开口: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明明说了明天见,却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不过,昨天的红叶,很漂亮……”
“谢谢你陪我一起看。”
大厅依旧喧闹。
没有任何人听见我的声音。
回应我的,只有焚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大厅的大门被推开。
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东京警视厅。”
“我们来归还星野明日小姐的遗物。”
他的声音不算小。
可大厅里的人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继续聊着各自的话题。
没有人上前,警察又重复了一遍。
“请问哪位是星野明日小姐的监护人?”
依旧无人回应。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无奈。
年长一些的警察轻轻叹了口气。
“先放接待台吧。”
“等家属有空再办理手续吧。”
年轻警察点点头。
两人走到大厅入口旁的接待桌前。
透明证物袋被轻轻放下。
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学生证、钱包。
还有一本封面微微卷起的校外学习笔记。
我的目光停住了。
校外学习笔记。
坂口老师的话在耳边响起。
「她是昨天唯一没有交校外学习笔记的人。」
年长的警察拿出登记表交给同事。
“等会儿让家属签个字就行。”
说完,两人便退到了不远处的大厅门口的吸烟区,点起烟交谈起来。
我望向那张桌子。
没有人过去,宾客依旧谈笑风生。
甚至有人把茶杯放到了证物袋旁边,仿佛那里只是普通的置物台。
没有人在意,那是一个刚刚死去的少女最后留下的东西。
我慢慢握紧了拳头。
那本笔记……
可能记录着昨天发生的一切,虽然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可如果一直放在那里,它最终只会被某个工作人员交给家属。
然后跟它的主人一样消失,被大家遗忘。
一种莫名的冲动,从心底升起。
我要拿到它。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我自己都迟疑了。
那是警方的证物,我没有任何理由去碰。更没有资格。
良知告诉我这是不正确的行为,可这一刻,我满脑子都是“拿到它”
我深吸了一口气。
视线扫过大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里。
我缓缓朝那边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良知上。
在这里甚至能听到警官们在门外交谈的声音:
“话说你对那个笔记的出现的位置有什么头绪吗?”
“不知道……可能是死者故意把它放在那么远的地方,或者是从书包里掉出来的也说不定。”
“那里面根本什么都没写,这么做到底有什么……”
由于极度的专注,我没办法听清他们讨论的内容,我的眼里只有那本学习笔记。
来到桌前,我装作整理衣袖,微微低下头。
透明证物袋近在眼前,我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犹豫之时,耳边突然响起昨天的那句首俳句。
「前路远行的我,原地驻足的你。」
我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对不起。”
不知道是在向警察道歉,还是向星野。又或者,是向我自己。
我的手伸进证物袋轻轻抽出了笔记。然后重新把袋口整理好,从外表看没有任何异常。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大厅依旧热闹,警察还站在门口等待。没有人发现我的行为。
我把笔记藏进制服外套里转身快步离开灵堂。
直到走出殡仪馆数十米外的长椅边,我才终于停下脚步。
冷风迎面吹来时才发现,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我低头,看着那本笔记。
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几个字。
一年C班
星野明日
下面,是统一印着的标题。
《高尾山校外学习笔记》
我轻轻翻开第一页。
本该是学习报告的位置,却被写下了一段文字。字迹安静、工整,像她说话时一样温柔。
****
如果翻开这本笔记的人,是佐仓骏。
那么,请先不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
****
纸页因为风轻轻翻动,我的呼吸在此刻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