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上，星野和我相对而坐。
虽说下定了决心，但真的到这个时候却有点无从下手。
余光里的她盯着放在膝上的双手，双唇紧闭。
车厢里还是只有我们二人，可如今，空气却异常沉默。
毕竟，和原本的15日不一样，现在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时间回溯的事情在脑子里让我脊背发麻。
氛围不同之后，昨日所没有的尴尬感也理所当然地袭来。
撑着腿的双臂有些许颤抖，奇怪的恐惧感也在心底爬起。
如果真的是梦的话，那也太真实了。
我收回思绪，尽可能地不再想下去，要先想想当下才对。
要怎么救她呢？
在一天的时间里改变她想死的心意恐怕是不可能的，所以直接让她不要跳轨绝对不行。
目前想到最好的办法应该是一直跟着她，然后在跳轨发生的瞬间拉住她，这才是眼下最合适的方法……
那就这么做吧。
“佐仓……同学？”
有点让人出乎意料。或许是觉得我的脸色太难看，星野竟然先行跟我说话了。
“嗯？”
我抬头和她夹杂着担心的眼神对上。
“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不，没关系。”
我摇摇头，注视着她的脸。
上一次看到这张脸，还是在遗像上。看着这张漂亮的脸蛋，愈发想要挽回她。
“没事就好。请问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星野撇开目光，肉眼可见地红了脸。她的皮肤太白了，在阳光下藏不住任何别的颜色。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盯了她许久，于是后知后觉地撇开话题：
“没什么……”
然后把视线仓促地转移到窗外。
“只是觉得，外面的风景是东京都内少有的呢。而且星野同学……”
她歪了歪头。
我咽了咽口水。
“…没事……”
「坐在那里的星野同学和外面的美景很搭。」差点下意识就说出了这样难为情的话。
她望向窗外，唇角轻轻上扬。
“是的，在市区很难看到这样的秋色。”
是啊，真漂亮。所以，看到了这样的景象后，怎么可能让我什么都不做。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星野同学？
为什么要在如此美丽的秋天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请让我了解你吧……
我微小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行く我に とどまる汝に 秋二つ。”（前路远行的我，原地驻足的你，从此各有一秋。）
星野闻声回头。
“佐仓同学，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我又重复了一遍。
她还是安静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除了单纯的疑惑，还是疑惑，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一瞬间，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不对，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这首俳句，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难道是我记错了？
不可能，昨天在电车上的时候，这首俳句，还有你当时说话的语气，我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首俳句…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声音基本上是被我强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星野愣住了。
“我……告诉你的？”
我盯着她，期待她回答我“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可是。
她只是摇摇头。
“佐仓同学……”
“今天，我们才第一次说话吧？”
“啪。”
我手里的书包掉到了地上。
“不……”
我下意识否定。
“昨天明明我们……”
她昨天傍晚跟我说“明天见”的样子分明还清晰地存在于记忆中，可为什么……
电车行驶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铁轨碰撞的声音，一下下敲击着我的耳膜。
我低头，手正抖得不成样子。
再看向对面的星野，她的脸、服饰、声音和昨天根本就没有变化。
但我却觉得越来越陌生。
“不是这样的……”
我喃喃说道。
“你……”
我看着她。
“你到底……”
“不，昨天我们明明见过……”
话还没说完。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脑子被奇怪的声音填满了，一句覆盖住一句，正在塞满脑海中的每一角。
仔细听，竟是我自己的声音。
「你不该在这里。」
「你不该在这里。」
「你不该在这里。」
「你不该在这里。」
「你不该在这里。」
……
“唔……”
下个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痛苦席卷全身。
就好像有人突然掐住了我的脖子，强迫我停止思考。
视线开始变黑，身体就像被卸掉了力气一样失去了支撑。
重力正把我往下拉，我整个人向前倒去。
……
“佐仓同学！”
我的身子，倒在了星野小小的身躯上。
温和的触感、某种来自洗发水淡淡的香气，连同刚刚的喊声，一同被我的感官系统所接收。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重新靠在座椅上。额头布满冷汗，呼吸变得十分急促。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慢慢缓下来以后，开始思考刚刚发生的事情。
刚才的一切，仍然清晰地残留在身体里。那个声音，那个如电脑报错弹窗般在脑海中无限重叠的语句。还有被强行扼住颈脖中断思考的感觉。
绝对不是想要体验第二次的幻觉。
可是……我很快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对啊，时间回溯了。对于现在的星野来说，这确实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刚才的我到底在做什么？
把原本时间里的她，强行套在现在的她身上。然后质问她。
我在做什么呢，原本就知道的事情，怎么会在那个瞬间被选择性忘掉了？
“那个……”
星野的声音传来。
我抬起头。
她正蹲在我旁边，眼神里依旧带着担忧和疑惑。
“你真的没事吧？你刚才的脸色真的很差。要不要跟老师请假？”
看着她的表情，我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对我来说我们已经认识了一天。
可对于她而言，
我们之间的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没事。”
我擦去额头上的汗。
“只是昨晚没睡好。”
停顿了一下。
“刚刚……谢谢你，星野同学。”
“还有。”
我低下头。
“刚才说了那些奇怪的话……”
“请不要放在心上。”
星野重新坐回椅子上，车厢安静了一会儿。
我本以为她会觉得奇怪，甚至会因此对我产生戒备。
毕竟第一次见面的男生，突然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露出一副仿佛认识自己的样子。
无论怎么看，都很可疑。
可是。
“嗯。”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她的回答太过平静，反而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佐仓同学，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话，请务必告诉我哦。”
“毕竟今天，我们是队友。”
真是让人安心的话。
是啊……
我们是“多出来的人”、“被抛弃之人”
至少在今天，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车窗外赤红的秋景一如昨日般染在山丘之上，眼前的人却又不是昨日的人了。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