缆车在头顶缓缓移动，铁索与齿轮摩擦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和星野并肩站在登山道的起点。身后是缆车站的自动售货机，红色和蓝色的灯箱在秋天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寂寥。
面前是一段缓缓向上的石阶，两侧的枫树把天空遮去了大半，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石阶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光斑。
美得宛如身处梦境。
“佐仓同学以前来过高尾山吗？”
星野一边踏上第一级石阶，一边侧头问我。她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细的碎裂声。
“小学的时候来过一次。不过那时候是坐缆车上去的。”
“所以这次是第一次徒步？”
“算是吧。”
“可以坚持得住吗？高尾山可不算矮哦？”
面对星野的疑问，我摸了摸后脑勺。
“在星野同学眼中，我是那么弱的人吗？”
“因为你刚刚在电车上的样子太让人担心了。”
“抱歉，我真的没事。”
迎面吹来一阵山风，比预想的要凉不少。
星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但眯成缝的眼睛藏不住她的笑意。
“佐仓同学不必道歉的，你又没做错什么。不过一定不要勉强自己哦。”
“嗯。”
果然，眼前的这人，有一种能抚平我内心的魔力。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石阶不算陡，但绵延不断。
路旁的杉木高大笔直，树干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落叶微微腐败的甜香。走在前面的几个同校学生已经消失在转弯处，身后也没有人跟上来。整条登山道上，好像只剩我们两个。
“这里是表参道。”
我指了指路边的指示牌。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山顶。途中有几个展望台，然后经过药王院，最后就到山顶广场了。”
“佐仓同学竟然是会提前做功课的类型？”
“昨晚稍微查了一下，毕竟学习笔记的任务里也有这些东西。”
其实是因为在原本的时间线来过一次，路线都记在心里了。不过这种事当然不能说。
“啊，我完全忘记了学习笔记这件事。有佐仓同学帮忙的话就太好了。”
她双手合十说道。
走完第一段坡道，视野忽然开阔。我们来到了半山腰的净心门。
朱红色的门柱在岁月中褪成淡褐色，只有阳光直射的一面还残留着斑驳的漆色。门后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两侧排列着石灯笼，灯笼罩上长了些青苔，带着些大自然风格的雅致。
“好安静。”
星野在门前停下脚步。
她仰头看着门上的匾额。
“‘净心门’。净化心灵之门。”
“你对这座寺庙很了解吗？”
她摇摇头。
“只是从名字上看。跨过这道门，内心就会变干净——大概是这样希望的吧。”
然后，和原本的时间线一样。
她对我笑了一下，跨了过去。
我也跟着笑了笑，迈步跨过门槛。
希望真的能让我心清净，顺利完成愿望吧。
石灯笼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和我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有几对热情的中年游客从对面走下来，看到我们穿着学生制服，露出善意的笑容。
“年轻人，加油啊。山顶的枫叶正是最好看的时候。”
“谢谢。”
星野朝他们微微鞠了一躬。
穿过净心门，路的两侧出现了更多石灯笼。灯笼之间种着绣球花，现在不是花期，只剩深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
星野走得比刚才慢了一些。她开始左右张望。有时候她会忽然放慢脚步，偏头看某棵形状奇特的杉树，或者蹲下来看路边不起眼的小地藏像。
那些石地藏像排列在登山道一侧，每一尊都围着红色的围嘴，有的头顶还放着几颗橡子。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星野蹲在一尊最小的地藏像前。只有这尊地藏像头顶上没有东西。
她从地上捡起一颗掉落的橡子，轻轻放上地藏像的头顶。
“这样你就不孤单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么了不起。
恰恰相反，这种事情小学生的远足日记里都未必会写进去，可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我慢慢了解她。
昨天，我怎么就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呢？
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了一棵古树前。
“这是一棵树龄高达450岁的蛸杉。”
我回忆着昨天。原本的15号，我是用手机检索后告诉星野的。
“这样啊！好厉害！佐仓同学你看……”
星野指着树前的开运章鱼，声音突然变小，最后索性把后半段话憋回去。
不一样的事情发生了。
不……不是不一样，是昨天的我根本没有注意到。
几个有说有笑的同校生从我们面前经过，刚刚还热情高涨的星野，神色变得失落。
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的态度发生如此的转变？
仔细回忆，昨天也是在这里之后，她的心情开始变化，话也变少了。
星野给我的第一印象告诉我她是一个活泼的人。所以，就算是总对他人欠缺观察的我也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
刚刚那几个人我都见过，是C班的，也就是她的同班同学。我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所以在昨天，怕麻烦的我选择性无视了她的心情。
我想，会不会正因为我的无视，才错过了最后挽回她的机会。
但是现在……
我一定要做些什么。
“星野同学，你刚刚想叫我摸这个开运章鱼吧？来吧，摆出一副苦瓜脸可不能开运。”
我把手放在古蛸杉前由花岗岩制成的红色章鱼雕像上，另一只手对她伸了伸。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的黯然。片刻犹豫后，也伸出手，把指尖轻轻放在那颗光滑的章鱼头上。
我们的手之间隔着一节手指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她袖口带起的微风。
我闭上眼。
希望，我们明天还能再见面。
“佐仓同学。”
星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我睁开眼。
她还保持着触碰章鱼雕像的姿势，只是那双眼睛正看着我。
“你刚刚许了什么愿？”
昨天没有的对话发生了。
“这个啊……”
我愣了一下。
如果是昨天，我大概会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
可是现在，我不想再错过任何一个能和她交流的瞬间。
“希望……”
我看着眼前的古杉，看着阳光穿过树叶落下的斑驳影子。
“希望明天也能像今天一样和某人一起赏秋。”
星野眨了眨眼。
“就这样？”
“嗯。”
我笑了笑。
“因为对于美丽的风景，如果能有人一起欣赏，最好不过了。”
她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很浅的笑容。
“这样啊……”
秋风吹过山林，我想，这一刻只有沙沙作响的树叶能诉说我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