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蛸杉离开以后，我们沿着山道继续向前。
秋风似乎又比刚才更凉了一些。
脚下的石阶被来往的游客踩得发亮，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鸣。
星野走在我的前面。
她的步子仍然很轻，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疲惫。
每走一段路，她都会突然停下来。然后像一个来秋游的小学生，东看看，西看看。
我看着蹲下的她，莫名感觉自己有点像一个带孩子的老父亲。
“佐仓同学，你看。”
一只巴掌大、棕黄色的竹节虫正在石阶边慢慢爬行着，如果不仔细看的话，看上去真的和一根小木棍没什么区别。
“真的跟树枝一样呢。”
她的半脸彻底埋在围巾里，睁大眼看着这个小生命。
“你说，马上要冬天了，它会冬眠吗？”
她的语气莫名认真。
“应该会吧。”
其实，我知道竹节虫在天气冷下来后就会死，现在还能看到都已经算是奇迹了，眼前这只也已经奄奄一息，估计刚从树上掉下来不久，要不了多长时间，它就会死去。
但是，知道明天早上会发生什么的我，实在不想跟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提及“死亡”二字。
“总觉得，这个竹节虫没那么可怕呢，是因为长得不像虫的原因吗？”
星野站起来，拍拍裙子。
“也有手臂那么长的竹节虫哦。”
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诶？真的？”
然后抖了抖身子。
“那样的话还是很可怕。”
我偷偷笑了笑。
“之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才不要！”
“…但是……还是有点好奇……因为好多东西我都没见过呢！我想亲眼去看看那些没见过的东西。”
秋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她的笑容一如刚见面的时候般耀眼。
我难以想象能露出如此笑容的人会寻死。
我再也忍不住了。
“星野，如果今天之后我邀请你约会，你会同意吗？”
愚蠢幼稚的问题破口而出，她显然没有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表情稍显意外。
同意我吧，向我证明你是不想死的人。虽然知道肯定会被拒绝，但我无比期待着。
十几秒后。
“诶？这……”
“但我和佐仓同学才刚认识一天吧？”
她的意思已经明确。
也对，面对这样突兀的问题，是我也会拒绝。
“对不起，是我说话太轻率了。”
“啊…没有这回事……”
她摆出一副担心的表情，又接着说。
“其实我没想到佐仓同学会对我发出邀请，所以还挺意外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落在制服鞋外侧的枫叶红隐约倒映在程亮的鞋面，轻轻触碰在一起的脚尖像在表述着她的羞涩。
“其实我以前经常被邀请约会。”
“也是，毕竟你长得很漂亮。”
星野的眼睛放大了。
“虽然很感谢，但你说话也太直白了！”
“对不起，我这个人很少和人交往，不太会说话。还请你继续说。”
她把眼睛眯了起来，撇了撇嘴。看上去还怪可爱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一路上佐仓同学说了多少对不起了？总是道歉可不是与人相处的办法哦。
其实你能把想的东西直接说出来，我还挺高兴的。
以前邀请我约会的同学，大多都带着目的性，可他们总会找各种借口来掩饰。所以对于我来说，佐仓同学的性格还挺难得的。”
她迈开步子走起来继续说着。我跟着她的步伐，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的声音。
“没必要一直道歉，不喜欢与人相处并不是你的错。每个人都有自己习惯的社交方式嘛。佐仓同学一定是一个不爱麻烦别人的吧？”
我没有回答。
她说完以后，停下了脚步，我也跟着停下来。
“不过……”
她忽然转身。
“为什么要突然邀请我约会呢？”
“……”
这个问题，我一时无法回答。
「因为我想确认你到底是不是想寻死的人」、「因为你明天会死」
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告诉她。
“没什么，只是觉得，跟星野你待在一起会很开心。我希望以后也能有这样的机会。”
说完以后，我自己都觉得奇怪，脸也烫烫的。这种话从我的嘴里说出来，感觉比刚才的邀请要更难为情。
星野看着我，作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微微一笑。
“这样啊～”
她喜形于色，前后摆起双手，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让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不久后，她站在山道边的栏杆旁。我靠过去和她一起看向秋日中幽静的山林。
她突然侧头看我。
“啊对了，说起来，佐仓同学在电车上念的那首正冈子规的俳句是什么意思呢？”
她突然的疑问让我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在我的视角中，这首俳句是她告诉我的，但如今她反而问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什么别的意思，也许只是触景生情了吧。”我这样随便解释道。
“那你知不知道，正冈子规写这首俳句的时候，是明治二十八年（*1895年）他和夏目漱石离别的时候？”
我愣了愣，在昨天的相处后，我特地查过，确实是如此。于是我回答道：
“好像是吧。”
“那一年，夏目漱石要去松山中学当老师，正冈子规在东京养病。两个人是大学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子规写这首俳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再见漱石的那一天了。”
星野的语气显得落寞。
确实，历史上正冈子规和夏目漱石这一别后，正冈子规的病情加重，二人未再相见。就像昨天的我与星野，她跟我说出这首俳句后，离开了这个世界。
“如果是我，我不愿意说出这种话！”
星野抬起头看着我，吓了我一跳。
“为什么？”
我下意识问道。
山风吹起她的刘海，她没有整理，继续说。
“因为这样的道别，太让人觉得可惜了不是吗？那样也太寂寞了。我这个人，还是对未来抱有很多的期待的。”
她转身背靠栏杆，面对山道。神情有点难以言喻，要说有什么情绪，竟让人感觉有些……温柔？
“所以如果是我的话，就算是道别，也会笑着说一句「明天见」或者「下次再见」”
“这首俳句，说到底是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说：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所以请你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我没能看到的风景。”
她用手理了理自己的刘海。
“我不是正冈子规。我也不会写俳句。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
她再度把视线放在我的脸上，我们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在秋日的阳光下像琥珀一样透亮。
“我不喜欢这种道别的方式。道别的一方太狡猾了，把悲伤全部藏在漂亮的句子里，然后让对方一个人承担剩下的一切。”
我不禁张了张嘴。
她的话宛若一阵风，结结实实地包裹住我的内心。
我想，这一刻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这个人，完全不是一个想寻死的人，反之，她对未来充满期待、对世界充满好奇。
由此，我才真正确定了想要拯救她的理由。
“星野同学，你真是个温柔的人。”
我向她微笑，迈上步伐和她并肩向山顶的展望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