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沉寂,偶有风沙骤然席卷,卷着沙砾呼啸而过,却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只留下一片苍茫的空寂。可谁又能知晓,自梼杌凶兽现身瀚海以来,这片土地下掩埋了多少将军与士兵的枯骨?他们皆惨死于这场人兽浩劫,就连九黎族圣主苗圣天亲率的三十勇士,亦全军覆灭。人兽之战的残酷,在此刻尽显无遗。
黄沙裹挟着残阳,将瀚海王城的城墙染成一片沉郁的赭红,似是浸了不尽的血泪。深秋的风,又冷又冽,带着戈壁深处刺骨的寒意,掠过城头上残破的旌旗,猎猎作响;掠过街道上紧闭的门窗,门扉后是压抑的啜泣;掠过每一张挂满泪痕的脸庞。整座城池都陷在化不开的悲痛里,连平日里嘶吼的风沙,都刻意放轻了声响,仿佛在为长眠的勇士默哀。
今日,是瀚海将士诛杀梼杌凶兽阵亡后的下葬之日。
三日前的王城守护战中,这群守土的勇士,以血肉之躯抵挡梼杌的猛攻,护住了王城的安危,却永远倒在了城墙之下。他们再也没能站在城墙上,看一眼熟悉的夕阳,望一眼用生命守护的城池。
灵队从王城东门缓缓行来,没有喧嚣的鼓乐,只有低沉呜咽的胡笳声,一声接着一声,扯着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疼得人喘不过气。队伍最前方,是十几匹纯白的骏马,马背上安放着裹着白布的灵骸,白布上凝结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血迹——那是他们浴血奋战的印记,是刻入骨血的忠诚。马鬃被风吹得凌乱,马儿垂着头,步伐沉重缓慢,仿佛也知晓,背上承载的是瀚海最英勇的儿郎。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素衣的王城百姓。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浑浊的眼中泪水不断滚落,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妇人抱着年幼的孩子,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哭声惊扰了英灵,自己却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打湿了怀中孩童的衣襟,却强忍着不敢出声;年轻的战士们身披重甲,腰间佩刀,面色惨白,平日里坚毅的眼神此刻盛满了悲痛与不甘,他们紧握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以疼痛压制着心底翻涌的恨意与哀伤。
街道两旁,早已摆满了洁白的野花。那是百姓们踏遍戈壁,寻来的最纯净的花,用以送别英雄。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铺在灵队前行的路上,宛如一条通往天国的长路,却又满是生离死别的凄凉。
城主杜天雄、瀚海王铁木尔,与九黎族圣主苗圣天走在灵队身侧。这位平日里铁骨铮铮、从不轻易展露情绪的汉子,此刻鬓边竟染了几分霜色,眼眶通红,泪水顺着布满风霜的脸颊滑落,砸在滚烫的黄沙之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苗圣天抬手,用粗糙的指尖轻轻拂过灵骸上的白布,声音沙哑得如同被风沙磨过:“兄弟们,一路走好。你们是我九黎族的骄傲,是瀚海的骄傲……”
一句话,让整条街道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只因这段时日,他们将悲痛藏得太久了。
有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扑到灵前,双手死死抓着白布,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你是瀚海的英雄,是九黎族的勇士啊,为娘的为你骄傲……”她趴在灵柩上,身子不停抽搐,几度晕厥,身边的人想要搀扶,却被她死死推开。她只想再多摸一摸自己的孩子,再多感受片刻那再也没有温度的身躯。
有新婚不久的妻子,一身素衣,长发散乱,眼神空洞地望着丈夫的灵骸,没有哭喊,只有无声的泪水不断滑落,滴在黄沙里,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曾记得,梼杌击碎城墙的瞬间,丈夫没有半分畏惧,朝她大喊“照顾好我们的孩子,长大后告诉他,他父亲是瀚海的勇士”,便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向了梼杌。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他最后的模样,此刻却只能轻轻抚摸着白布上的血迹,指尖颤抖,喃喃自语:“你放心去吧,我会把你的英勇告诉我们的孩子,让他为你骄傲……”
还有并肩作战的兄弟,单膝跪地,对着灵骸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黄沙上,渗出血丝。他们想起昔日一起练兵、喝酒、许下守土卫国誓言的日子,想起战场上彼此掩护、生死与共的瞬间,可如今,昔日鲜活的兄弟,再也不能和他们一起笑、一起并肩作战。“兄弟,你安心走,瀚海王城有我们守着,你的家人,我们替你照顾。来世,我们还做兄弟,还一起并肩杀敌!”低沉的誓言混着哽咽,在风沙中显得格外悲壮。
胡笳声愈发悲怆,风沙似也被这无尽的悲痛感染,卷着细碎沙粒打在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宛如天地同悲。
灵队缓缓行至王城郊外的英灵冢。这里是安葬瀚海历代战死勇士的地方,一座座石堆矗立,每一块石头,都代表着一位勇士的功勋,代表着一条为国捐躯的生命。
瀚海王铁木尔沉声道:“我瀚海儿郎,与圣主带来的三十位勇士,你们是我的骄傲,是我们瀚海部落的后盾。瀚海人民会永远铭记你们。”
苗圣天目光深沉地望着胡胜、方信、宋金刚、狂铁、李沈……一具具冰冷的尸体,眼中泛着淡淡的泪光,却终究没有落泪。他是九黎族的圣主,是九黎族最高的领袖,肩上扛着万千部族的安危,不能有半分软弱。
他沉声开口:“兄弟们,你们跟着我南征北战,立下无数荣耀。这些荣耀,会世袭到你们的子孙身上。今日,便将你们留在瀚海,永远守护这片土地。”
话毕,他缓缓转过了头,不忍再看。
按照瀚海的习俗,族中长老手持骨杖,缓步上前,对着灵骸轻声吟诵古老的送魂咒。咒语悠长而肃穆,旨在指引勇士的魂魄回归瀚海天地,守护这片他们用生命捍卫的土地。众人以刀划面,血泪交加,一遍又一遍。这是瀚海儿女对逝者最高的敬意,是用血肉之躯,送别最亲的人。
白布缓缓掀开,露出勇士们年轻却布满伤痕的脸庞。他们紧闭双眼,神情依旧带着征战时的坚毅,仿佛下一秒便会睁开眼,拿起长刀,重返战场,守护家园。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别过头,泪水汹涌而出,不敢再看,生怕多看一眼,心底的悲痛便会彻底崩塌。
一具具灵骸被轻轻安放于英灵冢,黄沙渐渐覆盖。最终,只留下一座座崭新的石堆,与历代先烈的石堆并肩,矗立在戈壁之上,迎着风沙,守护着身后的王城。
百姓们纷纷将手中的白花放在石堆前,默默伫立,久久不愿离去。夕阳彻底沉入戈壁,夜色笼罩了瀚海,繁星点点,宛如勇士们不灭的英魂,在夜空中注视着这座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城池。
城主站在英灵冢前,望着那一座座石堆,声音铿锵,却带着无尽悲痛:“瀚海的勇士们,你们生为家国,死为山河。你们的英名,将永远刻在王城的史册上,刻在每一个瀚海儿女的心中。山河记得你们,百姓记得你们,永垂不朽!”
风沙依旧呼啸,却再也吹不散这满城的悲痛。那些长眠的勇士,化作了瀚海的风,化作了戈壁的沙,永远守护着这片热爱的土地。而活着的人,带着无尽的思念与伤痛,继续前行,守着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安宁,在每一个风起的日子,默默怀念那些永远留在沙场的英雄。
瀚海的骨,埋在瀚海的土;瀚海的魂,永守瀚海的城。这一场葬礼,葬下了鲜活的生命,葬下了无尽的思念,也葬下了一段血染的过往。只留满城悲痛,在戈壁风沙中,岁岁年年,不曾消散。
葬礼结束后,苗圣天返回瀚海王宫调息数日,真气已恢复三成。
瀚海王铁木尔走到他面前,躬身跪下:“圣主,您的伤势可有好转?”
苗圣天微微点头,问道:“梼杌凶兽何时出现在瀚海的?”
铁木尔答道:“三个月前。”
苗圣天口中反复呢喃:“三个月前,三个月前……”
他心中暗忖:三个月前,正是我在九黎长老会上提出布局天泪之城的军事决策之时,梼杌恰在此时现身瀚海。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阴谋?一时之间,他竟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孤需即刻返回万流城,族中事务繁杂,亟待处理。”苗圣天沉声道。
铁木尔连忙起身:“臣这就命人准备马车与仪仗队,护送圣主返程。”
“不必。”苗圣天摆手拒绝,“为我备一匹骏马即可。”
铁木尔面露迟疑:“这……”
“铁木尔,”苗圣天目光坚定,“瀚海的战马,是我九黎族最强悍的战马。你要好好培育,增加数量,将来必有大用。”
铁木尔躬身领命:“遵命!唯有最强悍的战马,才配得上我九黎族的勇士!”
次日清晨,苗圣天勒紧马缰,青鬃马踏着黄沙自瀚海启程。脚下是漫无边际的戈壁荒滩,黄沙卷着朔风漫过天际,枯瘦的胡杨歪歪斜斜立在沙海之中,枝干皲裂如墨。偶有孤鹰掠过苍穹,啼声刺破苍茫死寂。落日将沙砾染成鎏金,远处沙丘连绵起伏,不见人烟,唯有马蹄踏过沙面的细碎声响,伴着风卷沙鸣,尽显边塞荒寒壮阔。
行得数日,戈壁渐渐褪去,黄沙化作浅草,地势缓缓起伏。沿途渐现九黎部族的踪迹:草坡上立着原木瞭望哨,身着靛蓝粗布、头缠彩绳的黎民手持木矛值守,腰间挂着兽牙与铜铃,见来人策马而过,只抬眼侧目,眼神沉稳不避。溪边,黎家女子正捶洗衣物,发间插着艳丽野菊与银饰,笑语清脆,混着溪水叮咚,漫过青草地。
再往前,草木愈发葱郁,密林间藤萝缠绕。林间散落着九黎部落的村寨,皆是原木夯土筑成的屋舍,屋顶覆着深棕茅草,屋檐下悬挂着晒干的草药、兽骨与彩绸穗子,处处透着部族独有的粗犷灵气。路上往来行人,多是身着黎家服饰的男女:男子腰挎弯刀,背负箭筒,步履矫健;女子手提竹篮,银饰叮咚,步履轻盈。路边青石祭台上,插着绘有神鸟与异兽的五色幡旗,风一吹,幡旗猎猎作响,藏着古老部族的虔诚信仰。
愈近万流城,人烟愈盛,官道愈发宽阔。两旁良田错落,种着九黎独有的谷粟,黎民扶犁耕作,牛铃悠悠。城门外,青石拱门高耸,城墙刻满繁复上古图腾;城门口,守卫身着黎家战甲,头戴兽纹盔,手持长戈,身姿挺拔。城门内人流熙攘,街边摆满草药、兽皮、银饰、黎锦的摊位,叫卖声、马蹄声、银饰碰撞声交织,浓郁的部族烟火气扑面而来。
青鬃马踏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苗圣天抬眼望去,万流城内外,九黎民风醇厚,古意盎然,与瀚海的荒寂截然不同,尽显南疆九黎的独特风华。
一路走来,看着九黎族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苗圣天心中却五味杂陈。他不知,自己执意发动吞并轩辕族与东夷族的战争,究竟是对是错。须知,无论成败,都将给九黎族带来难以估量的灾难——或生灵涂炭,或元气大伤。思绪纷乱间,他已不知不觉走进了万流城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