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最后一张卡片

作者:夏目夏木之石 更新时间:2026/10/15 18:09:51 字数:3246

这一天,格兰芬多赢了一场球。

消息是早饭时传到斯莱特林长桌的,红桌子那边吵了半顿饭,双胞胎把两个人形立牌变上了天,被麦格教授一挥手摁了下来。德拉科娜往那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到自己的盘子上。

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看台上了。这件事本身,比任何一场球的输赢都更值得记一笔,但她没有记。她最近越来越不想记账了。

父亲的信是星期三到的。

格式照旧,用的还是家里那种厚羊皮纸。一,学业:继续保持。二,人事:可缓。

缓,德拉科娜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从去年八月到现在,“人事”一栏里的字从来都是“不够”、“继续”、“不要让我再等一年”。这是第一次,父亲亲手把这个任务调慢了。

然后她读到了信的下半段。

下半段不是三栏里的任何一栏。父亲问:学校今年添了什么新防备?四楼靠右手边那条走廊,为什么在入学须知里被划成禁区?学校里有什么传闻?还有有没有哪位教授,最近行动反常?

德拉科娜把信读了两遍。

炉火在地窖的墙上晃。她把信纸折起来,又打开,再折起来。

第一次,她清楚地意识到:父亲的兴趣不在“人事”那一栏。从长袍店门口那句“你要让他喜欢你”开始,她以为自己是这盘棋上父亲唯一在乎的子。原来不是。父亲隔着几百英里问的那些问题,没有一个问的是她。

那封回信她写了半个晚上。

格式是对的:一,学业;二,人事;三,需要。写到“人事”一栏的末尾,她的笔尖停了一会儿,然后在草稿纸上添了两句。

“学校确实有禁区,四楼右手边,有活物看守。”

“有教授行为古怪,教黑魔法防御术的那位。”

两句真话。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墨水在纸上慢慢干。

窗外湖底的水把灯光揉碎了,又拼起来。

她想起飞行课后那声没有喊出口的提醒,想起坩埚上那场没人看见的火。真话这个东西,写下来的时候很容易,寄出去的时候是另一回事。寄给父亲的每一句真话,都会变成父亲手里的一件武器,父亲会把它们擦干净,收好,用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德拉科娜把那两句划掉了。

划得很慢,比上回信里划掉“他身边的人很多”那次要慢得多。上一次她划掉的是自己的心情,这一次她划掉的是父亲要的消息。性质不一样,她知道性质不一样。

最后寄出去的版本里只有学业。

草稿没有扔。她把它折成很小的一方,塞进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两片纸还在原处:一片写着虎口的浅疤,一片写着四个划掉的字。现在多了一封没寄出的半封信。

那一页快夹不住了。

礼堂里的日子照常过。

“尼可·勒梅。”赫敏的声音穿过三张桌子,“不存在。我查遍了《近代魔法史》《二十世纪重要魔法事件》,连禁书区的索引都——罗妮,别往卡片上蘸肉汁。”

罗妮把那张巧克力蛙卡片从盘子边上抢救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又不是我的。”

赫敏的书在桌上摊成一圈,把她围在中间。她这半个月逢人就念那个名字,念得拉文克劳的级长都绕着红桌子走。她争起书上的事来,整个人像被点着了:那双褐色的大眼睛比平时更亮,语速快得标点符号都追不上,脸颊泛着红,连那头总也压不下去的卷发都跟着精神了几分。拉文克劳的级长绕着她走,未必是嫌她烦,有一半是插不上嘴。

“反正,”哈利说,“海格说路威看守的东西跟邓布利多和这个名字有关。四楼的活板门下面,路威看守的……”

“嘘。”赫敏说。

“这儿没人。”

“隔墙有耳。”赫敏的下巴抬起来,“而且——”

她的话停住了。哈利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教工席上,奇洛教授正把一块烤土豆切成越来越小的块,脸色比上学期更差,头巾上那股蒜味隔着半间礼堂都隐约可闻。斯内普坐在三个位子以外,黑眼睛扫过长桌,在奇洛身上停了一停。

“他快把自己吓死了。”罗妮说。

一时间没人接话。这时,哈利撕开一只巧克力蛙,随手把卡片抽出来,看了一眼,忽然坐直了。

“罗妮。”

“嗯?”

“波托勒米。”

罗妮的叉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波托勒米。”哈利把卡片递过去。卡片上,一个秃顶的老巫师慢悠悠地捋着胡子,画像底下印着一行小字,“你火车上说的,你攒了四百七十六张,就差一张。”

罗妮把卡片接过去,两只手。她翻到正面,又翻到背面,像要检查这是不是一张假卡。

“四百七十七。”她说,声音有点发紧,“全了。”

“全了?”

“全了!”她忽然站起来,隔着桌子把卡片举给赫敏看,“我哥哥们说,等我把这套卡攒齐,他们就倒立绕着鸡圈跑三圈!这是弗雷德说的,我有证人——哈利!”

“在。”

“你记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他,暖褐色眼睛亮得吓人,“我在火车上随口说的一句话,你记到现在?”

哈利被她瞪得往后缩了缩:“……不应该记住吗?”

“应该。”罗妮坐下来,把卡片按在胸口上,按了一秒,然后飞快地塞进贴身的口袋,像怕谁抢,“非常应该。”

赫敏看着他们俩,慢慢合上手里的书。

“我要把这一幕记下来。”她说。

“记什么?”

“记录本来就该写完整的。”赫敏说。

斯莱特林长桌上,德拉科娜隔着半个礼堂,看见了那一幕。

她看不清那张卡片,只看见红头发的女孩忽然站起来,把一样小东西举得老高,像举着一枚奖章。她看见波特仰着头看她,眼镜片上都是烛光。整段过程不超过一分钟,红桌子笑成一团,韦斯莱笑得比谁都响。

她的刀在盘子上停了一拍。

一样小东西,他想起来了,就给了。没有账,没有格式。他给一个女孩一张卡片,那个女孩把它按在胸口上。德拉科娜看着那个动作,心里有一个地方,凉得很慢,很彻底。

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切盘子里的肉。

星期五晚上,德拉科娜去了地窖办公室。

她是去还杯子的。那只装过“解药”的小银杯,她洗了,擦了,用软布包着。这种东西按理说让家养小精灵送回去就行,但她还是亲自来了。她对自己说,这是礼貌。马尔福家的人借了东西要还,还是件重要的事。

办公室门没有关严。

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地窖的走廊太空,低声音反而传得远。

“——你想清楚,奇洛。”

斯内普的声音。德拉科娜的脚步停在了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她知道她应该敲门,或者应该走,两样里选一样。她一样都没选。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的。”斯内普的声音更慢了,慢得像在给一个笨学生念咒语,“你暑假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带回来了什么东西……我都知道。你不想让我成为你的敌人,奇洛。”

里面有一阵很长的安静。

德拉科娜的手把那个布包攥紧了一点。父亲信里那句“有没有教授行动反常”,此刻在她脑子里响了一声。

办公室门忽然开了。

斯内普站在门口,黑袍子垂下来,像一只收起翅膀的大鸟。他看见她,看见她手里的布包,黑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没有问“你听了多久”。

德拉科娜把布包递过去:“我来还杯子,教授。”

斯内普接过去,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银杯擦得很亮,杯底一点水渍都没有。

“杯底洗得很干净。”他说。

“我母亲教的。”她说,“用过的东西,要还到看不出用过。”

斯内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夸奖,也不是警告,像一个下棋的人看见对面走了一步他没算到的棋。

“回去吧。”他说,“宵禁了。”

德拉科娜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她听见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关得很轻。

德拉科娜没有回头,她在心里把今晚排了一遍——不,没有排。她已经有很久没有排账了。她只是把那句话又想了一遍:你不想让我成为你的敌人,奇洛。

父亲问,有没有教授行动反常。

有的,她想,而且不止一个。

当天夜里,她坐在寝室的窗边,把那封没寄出的半封信又翻了出来。

月光从湖底滤下来,绿的一层,铺在羊皮纸上。两句被划掉的真话在月光底下还看得出笔画。她把它们读了一遍,然后把纸翻过来。

在背面,她写下了一行字。

写得很慢,写完之后她自己盯着看了很久,像不明白这行字为什么会从自己笔下出来。

“父亲问得太多了。”

炉子里的火快熄了。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笔记本最后一页,压在浅疤和四个划掉的字底下。

地窖窗外的黑水慢慢地晃。

德拉科娜躺回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想起父亲信里“人事:可缓”那些个字。上个月她为了那一栏的一个“不够”熬了多少个晚上,现在父亲亲手把它划去了,她应该松一口气。

但是她没有松一口气。

一个人不再被父亲盯着,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做好了,一种是棋盘上有了更要紧的子。

她在黑暗里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早上还要上魔药课,她想,斯内普的课。她会坐在老位子上,把领带系到最上面一颗,谁问起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开始,不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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