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糖渍栗子在德拉科娜的内袋里住到了第三个月。
火车上它被拿出来过一次,又收回来过一次。之后她换过七次掏它的时机,每一次都没掏成。盒子角上的糖化了又凝,凝了又化,布面被黏出一小块硬壳。
七次,她记得每一次。
第二次在魔药课后,波特留下来擦坩埚,她绕回教室门口,门里还有斯内普。第四次在礼堂门口,波特一个人,她走了三步,他忽然跑起来,因为韦斯莱在那头举着一副棋子喊他。第五次在看台下面,她远远看见那件灰扑扑的外套就停了脚,因为外套旁边坐着红头发女孩的半个身子。
第六次她甚至没有出门。那天雨太大,她在寝室里把盒子摆在桌上,摆了一下午,像在摆一件展品。
第七次不算数。第七次她在走廊里碰见的是韦斯莱一个人,她掉头就走,走出半条走廊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掉头,这个反应让她恼火了一整天。
恼火归恼火,账还是得记清:七次机会,却零次出手。她在家里练过钢琴,练过骑术,练过三种场合的屈膝礼,没有一样练过“把东西送给一个不收的人”。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她决定把它送出去。
不是随便送,她在寝室里排练过。马尔福家的人不做没排练的事,哪怕是递一盒糖。
第一遍是在镜子前面。
寝室的镜子有半人高,银框,擦得能照见睫毛。熄灯前一刻钟,她把盒子从内袋里取出来,托在掌心,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口:
“波特,家里寄多了。”
镜子里的女孩下巴抬着,姿态端正,每个字都清楚。她自己先听出了问题。“多了”两个字是破绽,马尔福家的厨房从不多寄,她母亲在信里连甜点都按颗报备。一句一戳就破的开场白,配不上这个盒子。
她换了一个姿势,把盒子从左手换到右手,重新来。
“波特,家里寄——”
停,还是那句。问题不在姿势,在内容。她对着镜子把这句话拆开看:家里,寄,多了。三个词里有两个是假的,剩下那个“寄”字孤零零的,撑不住场面。
床帘那边传来潘西的声音:“你在跟谁说话?”
“背明天的课文。”
“什么课文里有波特?”
德拉科娜把盒子塞回枕头底下,面不改色:“魔药课。波特又熬糊了一锅,斯内普的原话,我背下来提神。”
潘西笑了一声,翻了个身,睡了。德拉科娜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把“家里寄多了”这六个字从脚本里划掉,划得很干净。
划完她没有立刻睡。她听见潘西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听见湖底的水在窗外面晃。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隔着布摸了摸那个盒子,像在确认一件证物还在不在。
在的,三个月了,一直在。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盒栗子陪她度过的时间,比这所学校里任何一个人陪她度过的都长。这个念头太不像话了,她把它按回去,闭上眼。
第二遍是在一间空教室里。
周六上午,三楼最里那间,桌椅都盖着灰。她把一把椅子拖到教室正中,从口袋里抽出两本书垫在椅面上,垫到差不多一个男孩坐着的高度,然后把盒子搁在书上。
“波特,这个你拿着。”
声音在空教室里撞了一下墙,回来,砸在她自己耳朵里。太硬。像是在发工资,马尔福家发工资的时候才用这个语气,管家领钱,厨娘领钱,都是这五个字。
她换了个站位,站到椅子侧面,试了个轻一点的:“拿着。”
更糟,两个字,像命令,像施舍,像她从门厅到现在说过的每一句砸掉的话。
她对着那把椅子站了一刻钟。椅子不说话,椅子比真人好对付,幸好她是把最糟的几版都留给了它。
她想起开学前那份脚本。厚厚一沓,每一页排练过,握手那一页练了两天,手臂弯到什么角度都量过。那份脚本在门厅就死了,死得干干净净。现在她对着一把空椅子,发现自己又写起了一份新的,只是这一次没人替她拟稿,每一句话都得自己从牙缝里挤。
“波特。”她最后试了一次,把盒子往前送了送,什么后缀都没加。
就两个字。名字加递出去的动作。这一版不烂,烂的是她不敢想对方接了以后说什么。
门口忽然有动静。一个赫奇帕奇的一年级探进头来,怀里抱着一摞作业,看见她,愣在门口。
“我、我找教室。”
“这间有人。”德拉科娜把书上的盒子收进内袋,动作不快不慢,“在用。”
“用……”那孩子看了看那把孤零零的椅子,没敢问,抱着作业跑了。
她决定不练第三遍了。回家练,或者写信练。
第三遍是在信纸上。
周三晚上写家信,格式照旧:一,学业;二,人事;三,需要。学业一栏她写了魔药课的名次,人事一栏她写了两行进来的风声,写到“需要”的时候,笔尖停了停。
需要。她需要什么?手套有了,墨水有了,母亲上周寄的手帕还压在箱底。她的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差一点就写下:不需要。最后写的是:无。
写完她盯着纸尾空白处看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添了一行,不是写给父亲的:
“再不吃就坏了。”
这句最好。东西放久了会坏,坏了可惜,这是事实,不是心意。没有人能为一个事实道谢,也没有人能拒绝一个事实。
她把这一行读了三遍,练到熄灯。然后她把草稿纸折起来,压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没有烧。烧了就没了,这句还有用。
三遍排练,三个地方,练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找一个任何人无法拒绝的说法。她把三版排在一起比较过,最后选中的这版最不像她自己,也许正因为这样,它最有可能被收下。
她把这句含在嘴里睡了。
第二天她在图书馆外的走廊等到波特。他抱着书从里面出来,身边是韦斯莱,两个人在争一张卡片上巫师的胡子是灰的还是白的。韦斯莱说白的,波特说灰的,韦斯莱说那你看卡片背面,背面写着享年一百四十一,一百四十一岁的人胡子能是灰的吗。德拉科娜站在柱子旁边,手按在内袋的盒子上。
台词准备好了,时机不对,韦斯莱在。
她想,等韦斯莱走开。可是韦斯莱没有走开,韦斯莱从来不离他三步远。
她甚至排演过强行出场:走上去,把盒子递到两人中间,说完那句话就走,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这套动作在脑子里走了两遍,两遍都死在同一个地方——韦斯莱会抬头看她。韦斯莱看她的眼神她受得了,但是万一波特又拒绝了呢,就算是自己不给他俩反应的时间马上跑开,波特追上来要把礼物还给她怎么办?
她无法接受韦斯莱嘲笑的眼神。
两个人争着胡子走远了,谁也没争赢,因为卡片上那位巫师自己把胡子染了一半。
星期五晚上,她本来只打算路过。
她抱着书去三楼,路过塔楼拐角那条走廊。走廊上有一排廊柱,格兰芬多的入口就在走廊尽头,胖夫人的画像开着一条缝,里面的声浪漏出来,笑的,拍的,还有人用走调的声音唱歌。
她的脚步在廊柱后面停住了。
她对自己说,停一下,是为了避开声浪。这个理由支撑了第一分钟。第二分钟它没有理由,第三分钟也没有了。她在廊柱后面站了很久,站到手里的书都沉了。
缝里的景象她只看清了一小块:韦斯莱站在桌子上,脚边围着一圈人,正用一把餐刀敲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敲一下,碎几块,底下的人伸手抢。
“岩皮饼!”韦斯莱宣布,“我妈烤的!敲碎了分,人人有份,别把牙崩了,崩了不负责!”
“妈妈的饼和砖头唯一的区别,”弗雷德喊,“是砖头更软!”
哄堂大笑。韦斯莱一饼砸过去,弗雷德接住就啃。画像缝里的人越挤越多,西莫爬到沙发背上指挥分饼,纳威捧着一小块,咬之前先闻了闻,表情像在试毒。有人起了个头唱歌,唱的是首跑调的祝酒歌,跑调跑得整整齐齐。
德拉科娜看见波特坐在壁炉边,手里捧着两块碎饼,吃得嘴边都是渣,笑的时候整个人往沙发里陷。
他吃得很香,笑得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开。
那种感觉她认得。一个人在全然安全的地方,才会笑成那样。
胃里有一块东西,慢慢沉下去,像一块没化开的糖,又硬又凉,堵在那里。
德拉科娜站在廊柱后面,给这块东西找名字。找名字是她为数不多的长处,她找得很快。
当然不是嫉妒。嫉妒这个词,马尔福家族拒绝立案。
是讨厌。讨厌韦斯莱站在桌子上分饼的样子,碎屑掉在头发上也不拍;讨厌波特接饼的样子,两只手接得那么理所当然,像那块饼本来就是他的;最讨厌的是自己内袋里这一盒,包装得太好,糖纸四角对齐,缎带打着双结,好到拿不出手,好到只能原样带回去。
人家的东西拿出来就是碎的,碎的才分得开。她这盒栗子每一颗都裹着糖,一颗一颗,完完整整,像她这个人。
画像缝里的声浪一阵一阵往外涌。她听见韦斯莱在念她妈妈信里的话,念得怪腔怪调:“罗妮卡,分给朋友,不许一个人吃。”然后是满屋子的笑,韦斯莱自己笑得最响。
德拉科娜的手在袍子口袋里,隔着布按着那盒栗子。糖纸的棱角隔着两层布硌着她的掌心。
拿出来,走进去,说一句话。这套动作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遍,她看见自己推开门;第二遍,她看见满屋子的笑停下来,所有眼睛转过来看她手里的盒子,看缎带上那个双结;第三遍没有走成,第三遍在门口就散了。
胖夫人会拦她,因为口令她没有,这是事实。还有一个事实她不肯往下想,就算口令她答得上来,那扇门后的笑声里,也没有留给她的位置。
完整的东西没法分,完整的东西只能给,而他不收她给的东西,火车上试过了。
对韦斯莱的恨意是真的,她不打算替它翻案。
她在廊柱后面又站了一会儿,里面的歌换了一首,更跑调。她想,这块又硬又凉的东西会长久地堵在那里,堵到圣诞节,堵到明年。后来她才知道她想错了,它化掉的方式和来路一样不讲道理。这是后话,今晚她只知道堵。
画像合拢了。胖夫人从外面看过来,挑了挑眉:“口令?”
德拉科娜从廊柱后面走出来,转身走了,走得很直。
下楼梯的时候她迎面碰上潘西。潘西刚从小集会回来,嘴边还沾着糖浆,看见她,热情地汇报说二年级的谁和谁今晚在休息室里吵了一架。
“你没听我说话。”潘西忽然停下。
“我在听。”
“你的脸不对。”潘西凑近了看,“谁惹你了?”
没有人惹我。这句话在德拉科娜嘴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地窖的灯太暗,晃的。”
“那我写信给我妈妈,让她捐一些。”
“不必。”
她绕过潘西,继续下楼。身后潘西还在说灯的事,声音被湖底的潮气泡得发闷。德拉科娜把手拢进袖子里,攥住了那块堵在胃里的东西,像攥住一枚不肯化的冰。
回到地窖,寝室里只有湖底的绿光。她把那盒栗子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排练好的那句话还在:再不吃就坏了。
它在纸上成立,在走廊里成立,在任何一个只有波特一个人的场合都成立。可就在刚才,画像那条缝里,她看清了它的对手是谁:是那块敲碎了的、能崩掉牙的、半个休息室分着吃的饼。
她打开盒子。
糖渍已经把所有栗子黏成一整块,凝得死死的。她用银匙去撬,撬不动,匙柄弯了一点,糖霜上连一道缝都没有裂。她又试了一次,撬下来的只有糖壳上的一小粒渣。
她捏着那粒渣,没有放进嘴里。
冷了大概也好吃。她想。甜的,底下一定已经开始发苦,放久了的东西都会。这股苦味她预想得到,想得舌根先泛起了酸。
一颗都没吃。她把盖子合上,把盒子放回箱子的最底层,压在父亲那本该死的家谱底下。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
笔记本里有一页,页眉上写着“罗妮卡·韦斯莱”。开学到现在,那一页上的条目越来越多,帽子三秒,门厅一眼,横幅,现在是岩皮饼。这一页是全本子写得最满的,行距挤了又挤。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把它描粗了一笔,像在给它加固。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记了另一笔。这一笔她写得很慢。
罪名:浪费。一盒糖渍栗子,放到凝死,无人分享。
她本来想写“赠送失败”。落笔前她把这个词否了:赠送没有发生,失败无从谈起,账本只记发生过的事。浪费是准确的。一盒糖从庄园出来,坐了几百英里火车,在她口袋里焐了三个月,最后压回箱子最底层,全程没有一个人吃到一颗。这条链路干净得像一场精心安排的徒劳。
都怪韦斯莱。
窗外湖底的水一明一暗。睡过去之前她想:明年让厨房别再寄栗子了。
想了想,又把这句话撤了。
还是寄吧。她想,万一呢。
万一明年那个人身边空出一步。万一明年那句“再不吃就坏了”,能够等到只有他一个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