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像一片云,从五月初就开始往塔楼上压。
罗妮的复习方法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复习是看书,她复习是考别人。
“波托勒米。”她抽出一张卡片,看都不看,“第几张?”
哈利趴在桌上,脸埋在《千种神奇药草和蕈类》里,声音闷闷的:“不知道。”
“第五十七。”罗妮把卡片翻过来。这一个学期,她那四百七十七张巫师卡片全都长出了背面:波托勒米的空白处抄着从图书馆查来的星表,梅林的角上画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尖帽子,每一张的小字都写得密密麻麻。“这张你上个月错了三次。这是第四次。”
“巫师卡片又不考。”
“巫师卡片是不考,”罗妮把卡片拍得啪啪响,“《魔法史》考。一百个名巫师,九十九个上了卡片,宾斯教授就考那一百个。起来,再来一轮。”
赫敏坐在旁边,用一种介于敬佩和惊恐之间的眼神看着这堆卡片。她的笔记是按颜色分栏的,三种颜色,此刻正在给第四种颜色配图例。
“据我所知,”她头也不抬,“史上没有人用巫师卡片复习过《魔法史》。”
“那我就是第一个。”罗妮说,“哈利。波托勒米。”
哈利认命地坐直了。
就是在这片乌云底下,海格的那件事,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
诺伯是三月初孵出来的,一枚龙蛋,来历不明,海格管它叫“小可怜”。刚出壳的时候它只有巴掌大,会打喷嚏,一打一串火星;两个月过去,它长到一条大狗那么长,翅膀展开能扫翻海格屋里一半的锅,牙牙见了它就往床底下钻。
上周,它的尾巴扫中海格的胡子,把它烧掉了一半。
“得送走。”罗妮下了结论,“再养下去,要么它把海格烧了,要么有人看见它,把海格告了。”
查理的回信三天前到的:罗马尼亚的收容所可以接收,他的朋友这周六路过,午夜,在天文塔顶交接。
“周六。”哈利把信折起来,“考试前一周,午夜,全校最高的一座塔。行,没有比这更妙的安排了。”
“你去不去?”
“去。”
罗妮点点头,把卡片收拢,码齐,在桌上墩了墩:“那趁着还有几天,把波托勒米背下来。”
赫敏没有参与这个计划。她从第一天就投了反对票,“私养火龙违法,半夜运送火龙愚蠢”。但是反对无效之后,她宣布对整件事不知情,保留批评的权利。
周六夜里,十一点半。
诺伯装在一个木板条箱里,箱子是海格钉的,钉得歪歪扭扭,缝隙里时不时喷出一股白烟,伴着一声很委屈的哼唧。哈利和罗妮一人抬一头,隐形衣罩在箱子上方——罩住了箱子,罩不住烟。他们像一朵移动的、会打喷嚏的小云彩,一级一级往天文塔上挪。
“它现在多重了?”罗妮喘着气。
“反正比上周重。”
“它上周咬我。”
“它谁不咬。”
塔顶到了,十二点的钟声从钟楼的方向传过来,一下,两下,敲到第十二下的时候,夜风里传来了翅膀声。四把扫帚,四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从云里落下来。
交接比想象中快。查理的朋友们手脚麻利,七手八脚把箱子绑上扫帚,其中一个朝他们竖了竖大拇指,四个人腾空而起,转眼只剩四个黑点。
箱子里最后喷出一股烟,在夜风里散了。
“好了。”罗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趴在塔顶的石栏上,“结束了。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四轮波托勒米。”
哈利也想笑。他刚要说话,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是脚步声,在石阶上,有人提着灯,正往上走。
“哈利·波特。”麦格教授的声音从楼梯口升上来,平得像一把尺,“还有韦斯莱小姐。我想,你们一定有一个非常好的理由出现在这里。”
灯举高了,火光照亮了他们两个,也照亮了楼梯口站着的第三个人。
德拉科娜·马尔福,她也是被堵在这儿的。看方向,是上楼走到一半,迎面撞上了教授。她看见哈利和罗妮,脸色变了变,什么都没说。
后来的事,哈利记不太清顺序了。他只记得麦格教授的嘴抿成了一条线,记得“五十分”这个词出现了三次——每人扣五十分。记得“禁闭”这个词落在最后,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回公共休息室的路上,罗妮一路都在磨牙。
“她跟着我们。”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马尔福一路跟着我们,想捉个现行。结果呢?现行没捉成,把自己搭进去了。哈!”
“她也挨了五十分。”哈利说。
“活该。”
哈利没接话,他想起楼梯口灯光照亮的那张雪白的脸、鲜红的唇。那张脸上没有幸灾乐祸。如果她是去告密的,迎面撞上教授的那一刻,她不该是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是:完了。
跟他自己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的礼堂,是一场公开的处刑。
格兰芬多的沙漏漏下去一大截,整个学院的脸都是绿的。弗雷德和乔治破天荒没有起哄,只是用很慢的速度鼓了三下掌,鼓得罗妮把脸埋进了粥碗。斯莱特林那边更安静,那种安静是有方向的,一道一道目光,全都落在长桌那头那个金头发的女孩身上。
她害斯莱特林丢了五十分,而斯莱特林不原谅这个。
德拉科娜坐得笔直,她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那块熏肉,切成大小一样的方块,一块一块吃完,放下刀叉,起身,从一长桌的目光中间走了出去。下巴抬着,背挺直,步子不快不慢。
哈利看着她走出去。
“看什么呢。”罗妮说。
“没什么。”
赫敏从笔记上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她的第四种颜色今天用的是绿的,图例写着:不考的。
禁闭安排在周四晚上,十一点,门厅。
海格提着他的大石弩,灯挂在弩臂上,牙牙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尾巴夹得紧紧的。
“就你们三个。”海格看了看他们,“行。先说清楚,禁林里最近不太平。上星期死了一头独角兽,死得很惨。今晚我们要去找另一头,它受伤了,伤得很重。”
他领着他们往林子边上走,一边走一边交代:地上有银色的血,独角兽的血,跟着血走;别离开小路太远;遇上什么事,先放火花,绿色的。
林子口,海格停下来。
“分两队。”他说,“人多了动静大。罗妮,你跟我。哈利,你跟她,”他朝德拉科娜努了努嘴,“带上牙牙。”
“什么?”罗妮和德拉科娜同时开口。
“就这么定了。”海格大手一挥,不容置疑,“牙牙,跟着哈利。”
牙牙看了看海格,又看了看哈利,尾巴夹得更紧了,慢吞吞挪到了哈利脚边。
德拉科娜站在三步以外,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喂了一口纳威熬的魔药。但她什么都没说,从门厅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说过。她只是把下巴抬了抬,转身,先走进了林子。
哈利提着灯,跟了上去。
禁林里面比外面黑十倍。
灯只能照亮脚底下的一小圈,圈外面全是树,树与树之间全是黑的。牙牙紧紧贴着哈利的腿,喉咙里呜呜地响。
血并不难找。银色的,在黑暗里微微发光,一滴,又一滴,往东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林子里只有脚步声、牙牙的呜咽,和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动静。
最后是德拉科娜先开的口。
“你那天晚上为什么在塔楼上。”
不是问句的口气。马尔福家的人问话,听起来都像在宣布答案。
“送东西。”哈利说,“你呢?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捉你们的现行。”
“那你现在捉到了。”哈利说,“满意吗?五十分,外加禁林一夜游。”
前面那个背影僵了一下。
“我乐意。”她说。
“你乐意个——”哈利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牙牙在脚边抖得像筛糠,他不想当着牙牙骂人。
又走了一段。银色的血迹越来越密,有一段路,银光把一整片落叶都照亮了,好看得不像血。
德拉科娜走在他前面半步。她走得很直,不看两边,袍角扫过落叶,一步一步,像走在马尔福庄园的长廊上。只有一处露了馅,她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哈利记得海格说过,害怕的时候把手藏起来,是人的本能,跟狗夹尾巴一个道理。
变故发生在一个下坡。枯枝从边上伸出来,勾住了她的袍角。她没察觉,往前一迈,袍子绷紧了,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别动。”
哈利放下灯,蹲下去。荆棘上的刺足有一英寸长,把袍子下摆咬得死死的。他一根一根地掰,指尖被扎了两下,没吭声。
德拉科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上往下看,她只能看见他的头顶,乱糟糟的黑头发,和那双手。那双手拨弄荆棘的时候很稳,很有耐心。然后,她看见了那道疤。
虎口上,一道浅色的疤,在灯光底下泛着白。
她笔记本里记着这道疤。她一直知道它在那儿,可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原来它比笔记里写的长一点,淡一点,像一条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线。
“好了。”
哈利直起身,把灯拎起来。一抬头,正撞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都愣了半秒。
“谢——”她的嘴动了动。
那个字没能出来。德拉科娜闭了闭嘴,把它换成了一句别的:“你的袖子也勾了。”
哈利低头一看,可不是,袖子上一道口子。
“扯平。”他说。
她没接话,转身接着走。但哈利注意到了,接下来的路,她走得慢了一点;每次过矮枝的时候,她会停半秒。
血迹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独角兽躺在空地中央。
哈利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美的东西,也没见过这么不该死的东西。它侧躺着,像一匹月光堆出来的马,鬃毛铺在黑土上,还在微弱地发光。它的腿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可是它再也跑不动了。银色的血从它身下漫出来,把周围的落叶染成一片发光的湖。
哈利走不动路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牙牙的呜咽,听见枝叶响了。
那是一个兜帽的影子,从空地对面滑了过来。
说它“走”是不对的。它在飘,贴着地,无声无息,滑过落叶,滑到独角兽身边。然后,它低下头去。
哈利听见了一个声音,那是吸吮的声音。
他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他想跑,腿不听使唤;想喊,嗓子不听使唤。兜帽影子的头抬起来了,月光底下,一道银色的液体顺着它的下巴往下淌——
它看见了他们。
它朝他们滑过来了!
后来的几秒钟,哈利记得很清楚,一辈子都记得。
牙牙哀嚎一声,夹着尾巴蹿进了林子。他的腿终于听使唤了,踉跄着往后退,然后他想起旁边还有人。
德拉科娜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勇敢的那种不动。她整个人像是被钉进了地里:手拢在袖子里,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干净,连嘴唇都白了。她不喊,不跑,不抖,她只是停在那里,像一炉被人瞬间抽走了火的炉子,从外面看还是好好的,里面全熄了。
影子朝他们滑来。十步。五步——
哈利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德拉科娜身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腿在抖,灯早掉在了地上,手里连一根烧火棍都没有。但他还是站了那半步,站到了她和那个东西之间。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他头一次发现,那张总是端着什么的脸,端不住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很白,眉毛弯弯,眼睛睁得很大,像所有马尔福家的东西都从那张脸上撤走了,只剩下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哈利的耳朵热了一下。他告诉自己,那是吓的。
然后,头顶上炸开了一声马蹄。
一头马人从树影里跃出来,红色的鬃毛,弓箭上弦,一箭射进空地。兜帽影子嘶了一声,像烟一样贴着地退走了,退进黑暗,不见了。
马人收弓,回头。他有一双蓝得惊人的眼睛。
“哈利·波特。”他说,“我是费伦泽。你不该这个时候来禁林,今晚的林子不欢迎你。”
他看了看哈利身后的德拉科娜,朝她略一颔首,又对哈利说:“扶她上来。你们两个,我送到林子边上。”
费伦泽走得很稳,哈利坐在前面,德拉科娜坐在后面,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一路无话。走到林子边缘,能看见海格小屋的灯光了,费伦泽把他们放下来。
临走前,马人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火星今晚很亮。”他说,“亮得不祥。”
“费伦泽,”哈利问,“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
马人沉默了很久。
“那是曾经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那一个。”他终于说,“的残躯。独角兽的血能救活一个快死的东西,代价是诅咒。它现在苟且地活着,在等一样东西,一样能让它彻底回来的东西。”
他低下头,那双蓝眼睛看着哈利。
“孩子,想想你们自己的学校。”他说,“那里面,是不是藏着一样能让人不死的东西?”
哈利站在原地,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四楼,活板门。路威守着的那个东西。
斯内普要偷它。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禁林里这个,为了这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东西。
“它就在你们那所学校里。”费伦泽最后说,“你们今晚,离它太近了。”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林子。
哈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碎片在他脑子里咔哒咔哒地拼。他转过身:“德拉科娜,你也听见了,四楼——”
“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打断他。声音又平又快,像用尺子削出来的。
“今晚我看见了独角兽的血,看见了马人,看见了一个影子。”她说,“就这些。我什么名字都没听见,什么四楼都不知道。你也一样,波特。你也什么都没听见,如果你够聪明的话。”
她说完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刚才,”她说,“那半步。”
哈利的心跳了一下。
“别误会。”她说,“我不需要人挡。马尔福家的人,不需要别人挡在前面。”
“哦。”哈利说,“那我下次不挡了。”
她的背影顿了顿。
“……随便你。”
她走了,哈利看着那个背影融进夜色里,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海格和罗妮在林子边上等他们。罗妮一看见哈利就冲了过来抱住了他的手臂,一路都在骂:先骂禁林,再骂海格的分队,最后骂牙牙,而牙牙正躲在海格身后,呜呜地叫。
“我们听见动静就往这边赶,没事吧?你们没事吧?海格说它喝了独角兽的血,那是要遭诅咒的,那东西……哈利?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哈利说。
海格的灯举起来,在他们脸上晃了晃,晃到德拉科娜的时候停了一停。
“丫头,你也没事吧?”
“我很好。”德拉科娜说,“谢谢关心,海格。”
礼貌得无懈可击,海格挠了挠胡子,好像不太习惯斯莱特林的人跟他说谢谢。
往回走的路上,哈利落在最后,跟海格并排。
“海格。”他压低声音,“刚才在空地上,那东西过来的时候,她没喊,也没跑。”
海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马尔福家的人,死也要站着死。她爸就这样。”
“不是。”哈利说,“我是说别跟别人说她吓呆了。她没呆。她就是……没喊也没跑。”
海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什么,哈利没看懂。
“行。”海格说,“她没喊也没跑。”
那天夜里,罗妮一直没睡。
哈利回到公共休息室的时候已经过了两点。她坐在壁炉边,面前摆着一副巫师棋,自己跟自己下了六盘,六盘全输——左手输给右手,右手输给左手。
“她怎么样?”哈利一进门她就问。
“谁?”
“还能有谁。”
哈利在她对面坐下来,烤着火,半天没说话。罗妮也不催。她摆弄着棋盘上的骑士,把它从一个格子挪到另一个格子。
“她没哭。”哈利最后说,“那东西朝我们过来的时候,她就站在那儿。一下都没哭,一声都没喊。”
罗妮的手停在棋子上。
“海格说她吓呆了。”
“她没呆。”哈利说。
罗妮抬起头看他,炉火在他脸上跳,镜片后面那双绿眼睛看着火,想事情想得很深。
她想起那个下午,柱子后面的五秒钟,想起空走廊里那个笔挺的背影。
不呆,罗妮想,手拢在袖子里,下巴抬着,血退得干干净净,但是一下都不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害怕法?
罗妮把骑士放回棋盘上。
“棋盘上有一种子,从来不退。”她说,“宁可被吃掉也不退。”
“骑士?”
“兵。”罗妮说,“兵没有后退的走法。它生下来就不会退。”
她说完,忽然又问:“那你呢?她杵在那儿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哈利没说话。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往前站了半步,挡住她了。”他说。
罗妮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在炉火底下都看得出来。
“哦。”罗妮说。
她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说睡觉吧,明天还要考魔咒。两个人在楼梯口分开,她上了两级,又回过头。
“哈利。”
“嗯?”
“没什么,”罗妮说,“晚安。”
哈利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当时会挡在马尔福前面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躺在床上,把“半步”这两个字,和那天下午柱子后面的五秒钟,放进了心里的同一个抽屉。
罗妮卡·韦斯莱的抽屉里,东西不多。但每一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同一夜,斯莱特林地窖。
德拉科娜没有立刻睡。她坐在窗边,把今晚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马尔福家的人每天都要结账,今天的账,格外多。
独角兽,那一幕她忘不掉:那匹马躺在银色的光里,美得像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谁杀了它,谁就不配被原谅。这一条不用记在本子上,这一条刻在她眼睛后面了。
影子,兜帽,贴着地滑,吸血。马人说,那是曾经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那一个。
那个名字。
德拉科娜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她听见过那个名字,不是在禁林里,是在更早,在家里,父亲的书房。那天门没关严,她端着茶走过走廊,听见父亲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快,在跟什么人说话。她只听见一个名字,一个让父亲的语调都变了的名字。然后书房里安静下来,下一秒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她至今忘不掉。
那天父亲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书房换了锁。
原来那个名字没有死。它活着,喝独角兽的血,在等一样东西。而整个学校都在传,那样东西就藏在四楼的走廊深处。
父亲知道。父亲一直知道。那父亲让她“看好”的,到底是四楼,是波特,还是——
德拉科娜睁开眼,不让自己再想下去。有些问题是不能问的。问了,就要听答案。
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她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写:
“禁林。独角兽一头。影子一个。马人一个。”
笔尖停了停。
“他挡在我前面。”
她看着这六个字。
按照惯例,这种句子应该划掉。它不属于情报,不属于观察,什么用都没有,它甚至不属实。那半步挡不了任何东西,那东西真要吃人,一个十一岁的男孩连塞牙缝都不够。
划掉它。
她的笔尖落在字上,悬着。
窗外湖底的水一明一暗,她数了十下,笔尖没有动。
德拉科娜合上本子,吹熄蜡烛,在黑暗里坐着。账这种东西,记多了就会有一个问题:有些条目,找不到栏可放。它不是收入,不是支出,不是人情,不是把柄。
半步。
她躺下去,闭上眼。
半步也是账。她在心里说。先记在这儿。怎么算,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