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骑士赴死之夜

作者:夏目夏木之石 更新时间:2026/10/15 19:29:12 字数:4794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时候,罗妮觉得自己的脑子被熬成了一锅粥。

魔法史考完,整个格兰芬多一年级像大海退潮一样瘫在礼堂里。赫敏还在翻着笔记核对答案,一道一道地核,核到第十二道,哈利把她的书合上了。

“别核了,”他说,“我有事要说。”

他脸色不对,罗妮刚才还瘫着的半边身子坐直了。

事情是从海格那里漏出来的,上午他们去看望海格,海格一边煮着他那锅永远煮不烂的东西,一边说漏了嘴:路威不是他的,他只是替邓布利多养着;路威的脾气很好对付,只要给它听音乐,它就睡。

“一把竖琴,”海格的大手比划着,“随便什么曲子,三秒就睡死。”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然后用更大的声音说你们什么都没听见。

现在,在礼堂的角落里,哈利把这三句话拼给她们听:路威守着活板门,活板门下面是邓布利多藏的东西,奇洛,那个连土豆都切不利索的奇洛,整个学期都在打听怎么过路威。

“斯内普不是想要那样东西的人,”哈利说,“我们搞错了,是奇洛。今晚,他肯定今晚动手。考试一完,邓布利多又刚好去了伦敦。”

“他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哈利说,“可我就是知道。罗妮,你也知道的,你也觉得今晚不对。”

罗妮看着他。

是,她也觉得不对。从早饭开始她右眼皮就跳,跳得她心烦。妈妈说过,韦斯莱家的人右眼皮跳,不是灾,是有事情要落到你头上了,躲不掉的那种。

“那还等什么,”她说,“晚上,活板门。”

赫敏猛地抬头:“罗妮——”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罗妮说,“教授们都不在,或者来不及找。麦格教授在的话我们当然找教授,她不在。对不对?”

赫敏的嘴张着,半天,合上了。

“对,”她说,“可是罗妮,下面不知道有什么。”

“有什么都得上。”

罗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一点都没抖。她甚至有点奇怪。万圣节面对巨怪的时候她的腿还软得像面条,现在她的心脏跳得又快又稳,每一下都像在敲一面鼓。

她想起妈妈那句话:韦斯莱家的人不算勇敢,韦斯莱家的人只是不会跑。

午夜,活板门。

路威比传闻里更大,三个脑袋,六只眼睛,口水滴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小坑。好在竖琴是真的有用,不知道是哪个先来的,一把竖琴立在旁边,自己弹着,三只狗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哈利搬开活板门,三个人轮流往下跳。

下面是黑的,下落的时间比想象中长,罗妮落地的时候摔进了一堆软乎乎的东西里。

“魔鬼网!”赫敏的声音,“别挣扎!越挣扎缠得越紧!”

藤蔓已经缠上了罗妮的脚踝,冰凉的,像活人的手指。她强迫自己不动,感觉那些东西顺着小腿往上爬。旁边赫敏在念咒,蓝色的火苗腾起来,藤蔓像怕烫一样嘶嘶地退。

“走!”

第二个房间全是钥匙。几百把带翅膀的钥匙在天花板底下乱飞,像一窝受惊的鸟。哈利跨上房间里的扫帚,那是罗妮见过的他最像他自己的样子,人还没坐稳,眼睛已经锁定了目标。他冲进钥匙群里,转弯,俯冲,伸手——

“拿到了!”

门开了,罗妮仰头看着他落回来,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他飞起来真好看。她把这个声音掐灭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第三个房间的门推开,罗妮走在最前面。

然后她停住了。

一个棋盘。半个房间那么大的棋盘,黑白的方格一路铺到对面的门。白棋站在那头,黑棋站在这头,每一枚都比人高,石头的脸,石头的盔甲,手里的剑是真剑。

黑棋这一边,缺了三枚子。

“明白了。”罗妮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我们要下棋。下赢它,才能过去。”

哈利咽了口唾沫:“我下棋——”

“你不行。”罗妮说,“赫敏也不行。我来。”

她往前走了三步,仰头看着那三枚空位。城堡,主教,骑士。她这辈子下过的棋没有一千盘也有八百盘,对手是比尔,是查理,是弗雷德和乔治。哥哥们从来不让她,她是一盘一盘输出来的,输到后来,家里没人愿意跟她下了,因为赢她越来越费劲。

“哈利,你当主教。赫敏,城堡。”她回过头,“我,骑士。”

“为什么你当骑士?”哈利问。

“因为骑士是冲在最前面的。”罗妮说,“别争,棋盘上,我说了算。”

棋局开始。

罗妮的开局,是哥哥们最怕的那一种:弃兵。第二步,她就把一枚兵送到白棋嘴边;白棋不吃,她再送一枚。弗雷德管这个叫“罗妮式耍赖战术”。但其实一点都不赖,她送出去的每一个兵,都把战友送到十步之后要用到的格子上。

起初很顺,她让兵往前顶,让白棋的皇后扑空,黑棋一点一点蚕食过去。石像被吃掉的时候是真的打碎,碎片溅到她的靴子上,她眼睛都不眨。

第十二步,她用一枚车换了白棋的主教。哈利在棋盘边看得倒抽一口气——那是黑方棋盘上最值钱的一枚活子。

“值钱的不是子,”罗妮头也不抬,“是位置。”

她说得对,五步之后,那枚主教让出来的斜线成了黑棋的高速路,哈利的主教顺着它切进去,吃掉了对方的车。赫敏的城堡守住左翼,纹丝不动,有一枚白棋的马三次想从那儿过,三次被她喝住。

下到中盘,罗妮的手心开始出汗。

白棋的皇后活了。

那枚石像动起来的方式让她后背发凉,它不是一枚棋子在下棋,它像一个真的王后:残忍,精确,每一步都在收紧。它连吃了她两枚兵、一枚马,吃马的时候甚至没有停留,石剑一挥,马头滚出去老远。棋盘上的黑棋越来越稀,她把自己的国王往角落里收了收,继续算。

她停下来,把整个棋盘看了一遍。

第一遍,数子。第二遍,数格子。第三遍,她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棋走下去:皇后吃骑士,落在E列;主教斜进,将军;白王退一格;城堡沉底——五步。五步之内能赢。前提是,有一枚骑士要死在最正确的那个格子上。

黑方只剩一枚骑士了。

骑士是她自己。

然后她明白了。

“哈利。”她说,声音还是很稳,“还有五步,白棋就要将死我们。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送一枚子给它的皇后。皇后一吃子,位置就空出来,你斜着进去,将军。”罗妮说,“被吃的那枚子,必须是骑士。”

哈利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

“不行。”

“哈利——”

“我说不行!”他的声音在石头房间里撞出回音。

“没人将军了。”罗妮说,“城堡留下动不了。这是棋,哈利,棋不讲情面。下一步只能这样走。”

罗妮看着哈利,火把的光在两个人中间晃。

“你还得往前追。”她说,“奇洛在前面,那东西在前面,能碰到它的人是你,不是我。我的任务到这儿了,我把你们俩送到门口。”

“罗妮。”

“别这样看我。”她忽然笑了笑,那个笑从嘴角一直咧到雀斑上,“回头替我多吃一份约克郡布丁,宴会上的那种。”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骑士,前进。”

石马驮着她冲出去的时候,她听见哈利在身后喊她的名字。白皇后的石臂举起来了,剑锋在火把底下亮了一下——很快,快到不像一块石头该有的速度。

罗妮最后看了一眼哈利。

“别停。”她说。

剑落下来。

“你们两个,都别停——”

然后是一片白,和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石像倒下去的声音。

罗妮醒来的时候,世界是纯白的。

白的天花板,白的床单,白的绷带——缠在自己脑袋上。她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这里是医务室,庞弗雷夫人的地盘,满屋子都是药水的苦味儿。

她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黑,又倒回去。

“哎哟。”

“罗妮!”

赫敏的脸出现在上方,头发乱得像被猫头鹰抓过,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哈利呢?”罗妮问,“哈利怎么样?”

“躺着呢。”赫敏往旁边让了让。

旁边的床上,哈利闭着眼,脸色白得像床单,额头上那道疤红得刺眼。床边的柜子上堆满了探视的人送来的东西:糖果、卡片、一束会自己唱歌的花。

“他昏迷两天了。”赫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庞弗雷夫人说没有危险,就是要睡。你也昏了一天。你们俩……”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了,“你们两个,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罗妮躺在床上,看着旁边床上那个安静的侧脸。

“赢了吗?”她问。

“赢了。”赫敏说,“邓布利多赶回来了。奇洛……奇洛没了。那样东西毁了,谁也别想再拿到。”

罗妮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陷进枕头里。

天花板上有光斑在晃。她闭上眼,又睁开。

“赫敏。”

“嗯。”

“我的棋。”她说,“最后那几步,下得怎么样?”

赫敏削苹果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罗妮。

“我全记下来了。”她说,“每一步。等你们俩都好了,我摆给你们看。”

第三天早上,哈利醒了。

罗妮是第一个发现的。她那时正坐在他床边剥一只巧克力蛙,她自己的绷带还没拆,脑袋上白乎乎的一圈,就看见他的眼皮动了动。

“哈利?”

哈利睁开眼。眼镜不在脸上,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先看见一片铜红色。

“……罗妮。”

“是我。”

“棋……”他的声音哑的。

罗妮把巧克力蛙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赢了。你输了。你欠我一份约克郡布丁。”

哈利笑了。笑着像是牵到了哪里,龇牙咧嘴的疼,但是又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醒了能马上看见你,挺好的。”

罗妮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红得比头发还显眼。她把青蛙腿从嘴里拿出来,凶巴巴地说:“看见赫敏就不好?她守了两天。”

“都好。”哈利从善如流,“你们都在,都好。”赫敏从书上面看了他一眼。她头发乱得前所未见,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凶起来的样子倒是很精神。哈利看着她,又补了一句:“赫敏,你也挺好看的。”赫敏的耳朵尖红了,把书往上抬了抬:“你脑袋撞坏了。”

“可能吧。”哈利说。他自己说完,脸也有点热。

后来庞弗雷夫人来了,把罗妮赶回了自己的床,勒令静养。罗妮躺在自己的床上,啃着巧克力蛙,听隔壁床上哈利跟赫敏一问一答地讲奇洛的事:讲到一个头巾,一张脸,一面镜子。

她听着听着,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哈利醒来前的那个夜里,她睡着的时候,哈利其实短暂地醒过一次。

很短,半分钟不到。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医务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缝外面是走廊,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影。

金色的头发,在月光底下几乎发白。一动不动,像店里摆的那种漂亮假人。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想起来这一幕,认定那是个梦。

梦就梦吧。他想。反正那个梦一点都不吓人。

同一夜,斯莱特林的地窖里,德拉科娜没有睡。

傍晚的时候,父亲的信到了。没有格式,没有三栏,羊皮纸上只有一行字:

“时候快到了,看好你该看的。”

她把那行字读了十遍。该看的是什么?四楼?奇洛?还是什么?她不知道。父亲从来不写废话,这一行字里藏着一整盘棋,而她连棋盘都没摸到。

半夜,公共休息室炸开了。

消息是级长带回来的,一级一级往下传,传到一年级的时候已经走了样,但核心没走样:波特,进了医务室。奇洛教授,死了。黑魔法防御术办公室一片狼藉,邓布利多连夜从伦敦飞回来。

德拉科娜坐在窗边的老位子上,听完了所有的版本。

波特进了医务室。

奇洛死了。

她想起那封烧掉的信。“四楼有你们要找的东西。别去找。”前半句他们不听也会去找,后半句她烧了。所以到头来,她的警告和她的人一样,一步都没离开过地窖。活板门下面发生的一切,剑、火、棋盘、生死,她一样都没沾。

她只是坐在几百英尺深的湖底,听别人把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斯内普的话:保持这样。

保持安静,保持干净,杯底洗得看不出用过。德拉科娜把脸转向窗外的黑水。她做到了,她做得比谁都好,她干净得像那只杯子——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她坐在窗边,觉得自己脏得受不了。

因为他差点死了。而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

后半夜,她做了这一学期唯一一次出格的事。

她去了医务室。

不是进去。她只是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走到了离医务室还有二十步的地方,站住。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有烛光漏出来,从那个角度,她看得见病房里面的一角。

三张床。最外面那张,红头发的女孩缠着满脑袋绷带,睡得四仰八叉,手里还攥着半只没吃完的巧克力蛙。中间那张,格兰杰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旁边摆着削了一半的苹果。最里面那张床上的人闭着眼,呼吸很轻,很匀。

他活着。

德拉科娜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她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他还活着。

回地窖的路很长。她走到一半,在一扇窗前停下来,窗外是黑漆漆的场地和更黑的禁林。她在心里写着一封信,然后回到寝室,真的铺开羊皮纸,把它写了下来。

一,学业:考试完毕。二,人事:

她的笔尖悬了很久。

“他差点死了。他活着。”

八个字。她看着它们,等着那个熟悉的冲动上来——划掉,改写,换成“按计划继续推进”。

那个冲动没有来。

德拉科娜把信折好,封上火漆,放在床头,等着明天一早的猫头鹰。

窗外,湖底的水一明一暗地晃,像什么东西在水面底下,远远地,应和她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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