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年宴会的前一天,斯莱特林长桌上的气氛好得像过节。
分数牌上的数字摆在那儿:斯莱特林四百七十二分,领先第二名七十分。礼堂里已经开始布置了,绿银两色的缎带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主席台后头挂着一面巨大的斯莱特林旗,银蛇在绿底上盘着,烛火一晃,像活的。
潘西算了一整天的分。
“就算给他们加五十分,”她掰着手指,“再加五十分,我们也赢定了。除非邓布利多当场把格兰芬多每个人都封成级长。”
周围的人都笑了。德拉科娜也笑了一下,笑得很标准。
然后她抬起头,看那面旗。
绿底,银蛇,挂得又高又正,映在礼堂上空那片施了魔法的天幕底下。她想起去年冬天,那间教室,那面镜子,那句脱口而出的话:
“我看见的是斯莱特林的旗子挂满整个大礼堂。”
那时候是撒谎,现在不是了。今晚,这句话千真万确,旗就在那儿,绿的,她家的颜色,她从小被教着要为之赢的颜色。
她应该高兴的。
德拉科娜坐在长桌边,发现自己并不高兴。而且她很小心地,没有问自己为什么。
有些问题是不能问的。问了,就要听答案。
宴会开始,邓布利多站了起来。
礼堂安静下来,老人站在主席台前,半月形的眼镜反着烛光。他先说了些每年都会说的话,关于这一年,关于勇气,关于成长。然后他的话锋一转。
“还有几件事,”他说,“需要在分数落定之前,算清楚。”
德拉科娜的背脊慢慢直了起来。
“第一件——赫敏·格兰杰小姐。”
红桌子那边,格兰杰猛地抬起头,怀里的书差点掉下去。
“在别人都慌了神的时候,她用冷静的头脑和出色的逻辑,闯过了火焰。格兰芬多,加五十分。”
掌声响起来。德拉科娜跟着拍了三下,不快不慢,不多不少。
“第二件——罗妮卡·韦斯莱小姐。”
她拍第三下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下出了霍格沃茨许多年来最精彩的一盘棋。”邓布利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为了朋友,她把自己当作弃子,送上了对方的剑锋。格兰芬多,加五十分。”
礼堂炸了。
格兰芬多长桌整排整排地跳起来,赫奇帕奇跟着鼓掌,连拉文克劳都站起来了大半。红头发的女孩被双胞胎一左一右按在中间,揉她的头发,她那圈刚拆掉的绷带印子还留在额头上,脸红得像她的头发。
德拉科娜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母亲教过的,这种时候,把拇指掐进掌心,掐出月牙来,把脸上的东西掐掉。她等着自己的手照做。
手没有动。
不是疼得忍不住。是忘了。她就那么看着那个红头发的女孩被一整座礼堂欢呼,看着她把脸埋进哥哥的袖子里又挣出来,看着她笑得整张脸都在光里。德拉科娜等着自己心里那种熟悉的、又酸又烫的东西烧上来。
很轻,很不是滋味,像一滴冷水落进热油锅里。此刻她只是坐在那里,忘了掐掌心,也忘了鼓掌。
“第三件——哈利·波特。”
礼堂的声浪又高了八度。
“大勇之人,敢于对抗敌人。”邓布利多说,“格兰芬多,加六十分。”
德拉科娜在心里算了一遍。然后她又算了一遍。然后她听见邓布利多清了清嗓子,礼堂安静下来,老人朝角落里的一个圆脸男孩眨了眨眼。
“第四件。对付敌人需要超人的胆量,而在朋友面前坚持自己的立场,同样需要很大的勇气。纳威·隆巴顿,格兰芬多,加十分。”
后来的事,德拉科娜是看着它发生的,像看着一副早就摆好的多米诺骨牌被人轻轻一推。
邓布利多拍了拍手。
天花板上的绿色缎带动了。
从主席台后头那面大旗开始,绿像退潮一样往下褪,红从旗角漫上来——绿的让开,红的进来,银蛇的轮廓一点一点淡去,一头金红色的狮子从布面深处浮现出来。
三秒钟,礼堂从银绿变成金红。三秒钟,掌声和吼声从格兰芬多长桌炸开,横扫过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桌子被撞得砰砰响,有人把帽子抛上了天,那面狮子旗在红彤彤的烛光里猎猎地动,像真的在吼。
斯莱特林长桌死一样的静。
潘西的脸白得像纸,克拉布和高尔张着嘴。德拉科娜坐在他们中间,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面红旗。
这一年,从长袍店到这面旗,她数过无数的账,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可就是现在,就在这一片红色的欢呼声里,她心里浮上来的竟然不是恨。
是一种很空的东西,空得像旗子换过之后,墙上留下的那个位置。
原来颜色是有重量的,她想,她用了一整年,称出了这两个颜色各自的分量。
回家的路上,潘西骂了一路。
“作弊!”“偏心!”“邓布利多就是看不惯我们赢。德拉科娜,你说是不是?!”
“嗯。”
火车哐当哐当地走。窗外的田野绿成一片,飞快地往后倒。德拉科娜靠着窗,把一只手伸进袍子的内袋。
那盒糖渍栗子还在。
一年了。盒子角上的糖化了又凝,凝了又化,现在已经看不出栗子本来的样子,只剩一团黏糊糊的糖渍。她的拇指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盒子角,像过去这一年里按过的无数次一样。
还是没有拿出来。
国王十字车站到了。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砖墙后面,人声一下子涌过来。家长们挤在出口,举着孩子的名字,猫头鹰在笼子里叫。德拉科娜跟在人流后面往外走,走得很慢。
她先看见的是那一头红头发。
不是一头,是一群。韦斯莱家的人站在站台最显眼的地方,一个红头发的矮个女人被一群高矮不一的红头发围在中间,正挨个地抱孩子。她抱过双胞胎,抱过罗妮卡,罗妮卡在她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然后,那个女人转向了站在旁边的波特。
德拉科娜停住了脚。
她看见那个女人张开手臂,把那个黑头发的男孩也抱了进去。抱得很实,像抱自己的孩子。哈利先是僵了一下,眼镜都被挤歪了,然后他的手抬起来,迟疑地,落在了那个女人的背上。
站台上很吵。德拉科娜站的地方离他们二十步,她什么也听不见,可她觉得自己听见了全部。
她看着那个拥抱。看着罗妮卡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冲哈利说了句什么,哈利笑了,笑得没有一点防备。看着那一家子红头发把哈利围在中间,像他是他们失散多年的第七个。
她看了很久。
久到哈利忽然抬起头来。
隔着二十步的人群,他的目光不知道被什么牵着,直直地越过来,落在了她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德拉科娜来不及收回目光,也来不及摆出任何表情。她就这么站在原地,金头发,绿领巾,一个人,被他和他的全部热闹隔在二十步以外。
哈利看着她。
然后,他做了一件她完全没有准备的事。他抬起手,不高,只到肩膀,朝她的方向,很轻地挥了一下。
像那天在看台上一样。
德拉科娜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一次,她没有让那个笑浮上来,也没有回一句刺话。她只是移开了视线。
“德拉科娜。”
父亲的声音从背后过来。
她转过身。卢修斯·马尔福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尘不染的斗篷,银头的手杖。他的目光越过她,朝那群红头发扫了一眼,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然后收回,落在女儿脸上。
他接过她的箱子。
“这一年,”他说,“学到了什么?”
德拉科娜抬起头。
站台的钟在头顶上走。蒸汽从脚边漫过去。她想起长袍店门口那句“你要让他喜欢你”,想起门厅里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想起镜子里的两个人,想起烧掉的信,想起旗子变色的三秒钟——
“明年我会赢。”她说。
卢修斯满意地看了她一眼。那是父亲能给出的最接近笑容的表情。他拍了拍她的肩,还是那种拍法,像往墙上按一颗钉子。
“好。”
父女俩往出口走。走了两步,德拉科娜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站台上人太多了。那群红头发已经看不见了,只看得见一片晃动的人头,和远处冒出来的一线火车蒸汽。
她转回来,跟上父亲的步子。
明年我会赢。她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又放了一遍,放得很稳,像往棋盘上落一枚子。
只是这一次,连她自己都还没想清楚——
这枚子,是落在哪一盘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