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合照里总要少一个人
高二开学的第一个星期二,学校要求我们留下青春的样子。
分班表贴出来还没几天,有些人已经互相起好了外号,另一些人仍要低头看桌角的姓名贴。班长暂时由许知遥担任,她认识的人很多,找谁都不用先问名字。
为此,全班被叫到太阳底下,站了十八分钟。
前排的女生不愿意挨着垃圾桶。后排的男生坚持要跟朋友站一起,把一个已经站好的人挤下台阶,又笑着把他拉回来。有人从旁边起哄,叫一对上学期刚分手的同学挨近些,说以后想起来都是回忆。
那个女生没有笑。
负责起哄的人倒已经开始怀念了。
青春真是一项方便的发明。喜欢一个人时,荷尔蒙负责提供理由;不喜欢了,青春负责善后。盛夏、蝉鸣、白衬衫,往照片上添三样东西,连让别人难堪都能加工成多年以后值得感动的小事。至于当事人愿不愿意被加工,不在取景范围内。
我个人比较倾向于认为,十几岁的人只是精力过剩,又碰巧被关在同一栋楼里。每天见面,交换几次零食,一起骂过某个老师,就容易高估彼此在对方生活里的地位。换一次座位,换一个班,有些关系连去楼下接杯水的路程都撑不过去。
当然,也有人维持得更久。
通常他们家住得近。
“沈砚,往这儿一点。”有人喊。
我往左挪了半步。视线里那对同学终于被分开了,女生站到朋友旁边,起哄的人已经拿起水瓶,像刚才只是天气有点热。
我不打算参加这种把所有事都解释得很美好的集体活动。我只负责按快门,完成以后回教室。今天气温三十四度,留在阴影里至少是一种可以验证的幸福。
镜头前的各位青春爱好者,麻烦快点笑。
最好以后想起自己干过什么,也能笑得这么理直气壮。
那天,我在班级合照里失踪了。
失踪原因相当普通:照片是我拍的。
班主任站在台阶下面数人头,数到三十七,皱着眉又数了一遍。我们班四十个人,两个请假,怎么算都差一个。
“谁没来?”
我举起相机。
“老师,算上摄影师正好。”
“哦,对。”她笑了,“那你快拍吧,太阳这么大。”
于是问题解决了。
照片里少一个人,和现场少一个人,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问题。前者只要没人提,就不会耽误大家回教室吹空调。
我连拍三张,最后一排男生在其中两张里闭着眼。我挑了剩下那张。
公平起见,那张班主任闭着眼。
“拍好了吗?”许知遥从台阶上下来。
她是我们班的班长。马尾扎得高,走过来时发尾还在肩后晃。她的脸颊有一点圆,下巴却收得利落,眼睛很亮,刚才对着全班喊话的气势还没散,到了我面前,先眯起来看了一眼太阳。鼻尖晒红了,额边粘着几根碎发。
许知遥长得好看,这一点并不需要我同意。比较麻烦的是,她看人时很少敷衍,问一句话就直直望过来,像我如果不回答,她真能站在这里等。
我往阴影里退了半步。她也跟着挪进来,手腕上两根备用皮筋露出袖口,校服口袋里的便利贴被挤得翘起一角。刚才负责让大家站齐的人是她,老师数人数的时候,她躲在最边上吃完了最后一口冰棍。
“你不是说不许带吃的?”我问。
“所以吃掉了。”
她把木棍包进纸巾,一脸已经解决问题的坦然。
“好了。”
“给我看看。”
她挡着阳光,凑到相机屏幕前,翻了两张。
“这张不错。”
“老师可能有不同意见。”
“她不会放大的。”
许知遥拿出手机,让我把照片发给她。传输到一半,她忽然问:
“你怎么没进去?”
“目前这台相机还不支持摄影师的灵魂出窍。”
“有定时。”
我看向四周。
“还有一项配套技术,叫三脚架。”
她没接话,把传完的照片放大,手指停在最左边。
“刚才那边还有位置。”
最左边确实空着一小块,介于她和花坛之间。站一个人有些挤,放一盆大型绿植倒是正好。
“没看出来。”
“那现在补一张?”
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操场边剩下两个男生,为谁把水瓶踢进了排水沟互相推卸责任。许知遥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算了。”我说,“重新叫回来,他们会把我裁掉的。”
她笑了一下。
这本来是件可以到此结束的小事。
如果当天下午,学校公众号没有发出那篇《一个也不能少:高二年级新学期班级风采》的话。
***
回教室以后,我用了一节自习补数学暑假作业。
前排在讨论星期六的聚会。吃饭、唱歌、密室逃脱,三个方案吵了二十分钟,最后只确定谁都不想先付定金。
周恺转过头。
“沈砚,你去不去?”
“不去。”
“还没说去哪儿。”
“所以现在拒绝,对任何行业都公平。”
他把我的名字从草稿纸上划掉,继续找下一个人。并没有谁因为失去我而宣布活动失去意义,我对此毫不意外,顺便将第四题的答案由三改成了负三。
窗外,一个男生正替女生提书包。女生走得快,他跟在旁边,时不时探头说一句什么,连对方停下来系鞋带都要等。
我决定今后绝不把宝贵的放学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随后我花了十二分钟,在三和负三之间来回选择。
下课时,他们最终定了KTV。我把练习册压在书下,去食堂要了番茄牛腩饭。靠窗那排刚擦过,窗外的连廊有人在排练社团招新,抱吉他的男生弹错了一小段,被旁边的人笑着叫停。一个人吃饭的好处很多,不必等谁,不必争论去哪儿,不必在自己已经吃完时看别人认真挑葱。
缺点是装汤的桶在门口。我想添一碗,带走餐盘麻烦,留下又怕被收掉。
我看了看四周,最后将没用过的筷子横在碗上,郑重地向清洁阿姨交代我还回来。
她说知道了。
人类的互相信任,在食堂也有它的用途。
上一个周末我也没有出门。游戏更新了地图,我独自打通一个关卡,午饭把冰箱里的鸡翅热了,晚上找了一部电影。我妈加班,九点多问我要不要带面包,我说要咸的。
周恺在新班群里发了聚会的六张照片。有人问为什么没有拍自己,又有人说下次一定带上没来的。
我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继续打游戏。新地图有个必须双人才能搬开的障碍,我试了两次,便退回去玩单人模式。设计者有他的社交理想,我有别的地图。
我没答应这次聚会。放学后,许知遥把手机推到我桌上。
“你能不能换个标题?”
“标题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让你帮我想一个,我发给宣传部。”
屏幕上,我们班三十七个人挤在一张照片里,下面写着四个加粗的大字:
全员到齐。
“改成‘基本到齐’。”我说。
许知遥收回手机。
“当我没问。”
我继续收书包。她没有走。
拉链拉到一半时,她用指甲敲了敲桌面。
“你放学往哪边走?”
“右边。”
“我左边。”
“那交通压力减轻了。”
她看了我一眼,随后笑起来。我以为她接下来要推销竞选班长的演讲,结果她只问我知不知道附近哪家文具店能买到宽一点的文件夹。
我指了校门外那家。她说昨天看过,只有窄的。
“那你可以少装一点。”
“你对文件夹的解决办法就是不装文件?”
“从根本上解决。”
她拿起手机,给我看一个已经鼓起来的旧文件夹。我认识里面那张分班名单。今天有三个人找不到教室,都是她带过去的。
“明天还要发选课表。老师让我整理。”
“门口打印店也卖办公用品。”
她记下店名,这次没有再问。楼下有人喊她去看社团招新的节目,她探头应了,又回身拿起遗忘的水杯。
“谢了。明天见。”
我点了一下头,把卡在拉链里的校服布抽出来。
走到门口,她还站在楼梯旁等人,见到我,又问那家店晚上几点关。我说不知道,她便跟刚上来的女生商量一起去看看。
我从她们旁边下楼,往校门右边走。回家还有一局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