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遥买到了那个宽文件夹,第二天特意拿来给我看。
“打印店里真有。”
“店主应该比我更值得表扬。”
她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给我看里面多出来的一层。塑料封面有点硬,她按了两次,没扣上,索性抱回去继续研究。
第三天,她问我数学作业做到哪里。我说剩最后一道,她很高兴,说那正好,自己也剩那道。
两张空白的解题区放在一起,并没有增加任何有效信息。
周恺路过,借走了前面的答案,留下我们两个继续尊重最后一题。
再后来,她偶尔会在放学时问我走不走,在午休的时候讲起昨天看过的节目。她说话不难接,自己说错了也会笑。我有时回答,有时忙着打游戏,只抬一下头。她倒不介意,讲到兴头上就叫我先暂停。
“这局不能停。”
“那你输完听。”
五分钟后,我告诉她已经可以听了。
她先问我怎么这么快。
我决定不谈游戏。
这些往来持续到第二周的星期四。我没有找出原因,也没觉得每件事都值得找。许知遥跟不少人说话,新教室里每天都有她从这头喊到那头的声音。有人忘带笔,她能从口袋里掏出两支颜色不同的;有人约她周六出门,她先问是不是又要吃上次那家。
那天下午,她站在窗边接电话,我正从饮水机回来。
“不去了。我上次已经替过一回……不是不想帮,你们不能每次都先把名字填上。”
她听了一会儿,握着手机的手换到另一边。
“就是暑假书展那次。蓝色牌子的那个。”
我把水杯放下,忽然想起一块倒挂的工作证。
还有那天扶梯旁的一面落地镜。
***
八月的商场开着很足的冷气,五楼办学生旧书交换会,正门挂了一排黄色气球。同层新开了游戏店,我从那儿出来,手里拿着买好的手柄充电线,准备乘扶梯下去。
楼梯口,一个戴白帽子的女生被人叫住。
她抱着几本书,工作证翻到了背面。与她说话的男生穿同款蓝背心,边讲边把一沓号码卡递给她。
“你在这儿再帮一会儿,补两张摊位照。负责人要交活动记录。”
“我交班了。下午约了人。”
“就一会儿。他们都走了。你会弄,快一点就行。”
女生没接卡。
他把卡片放到了她抱着的书上,转头叫另一个人准备拍照。
“还差几份,你总不能让我们白跑。”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桌边的流程纸。拍摄时间是两点到两点半,下面签了三个名字,现在一点五十五,接班的人有一个正靠着栏杆看手机。
“你找她拍什么?”我问。
男生抬头,以为我也是工作人员,指了指站牌。
“各摊位都得留一张。”
“两点那班的工作。”
“她弄得快。”
我把流程纸转过去,指着站在栏杆边的那个人。
“人也在。现在叫他过来,比在这里劝她快。”
男生没动。女生终于把书往旁边挪了挪,将卡片拿下来放回桌上。
“我得走了。”
“哎,真就几分钟。你先——”
我抬手叫了一声流程纸上的名字。
栏杆边的人走过来,先问几点了。看过手机,他收起耳机,接走号码卡,说行,摊位从哪边开始。
事情就这么接上了。
原先那个男生有点不高兴,问我哪个组的。我说来买线。他看了眼我的购物袋,说那你挺热心。我没接话,将流程纸压回镇纸下面。
他们开始拍照。女生追到扶梯口,说了一句谢谢。
我看见帽檐下面一张被热气蒸红的脸。她额前有碎发,嘴唇动得很快,像还有别的话,我只指了指她胸前。
“工作证没还。”
她低头,赶紧摘下来,跑回桌边。扶梯已经把我带下去半层。我透过商场的灯带,看见她把蓝背心也脱了,露出里面浅色的短袖。
后来我去了楼下买咖喱饭。店里叫号太响,那场交换会到此便与我没有关系了。
***
许知遥挂断电话,转身看见我在桌边。
“你接完水了?”
“嗯。”
她走过来,顺手将桌角快掉下去的卷子往里推。
帽子、工作证、很快的说话声,终于和眼前这张脸对上了。那天我忙着看流程和人名,没有记她叫什么,后来她回来还工作证,我已经下楼。她却记住了我。
这样一来,文件夹、放学时的招呼、那些原本没有必要说给我听的小事,都有了很普通的缘由。
我把杯盖拧好。
班长果然是个认真负责的人,连暑假的谢谢都肯补到开学。
放学时,她又在门口叫我。
“沈砚,你去不去门口那家?新出了一个面包,方嘉说特别难吃。”
“那你为什么去?”
“看看能有多难吃。”
“你对口碑的使用方向反了。”
她笑起来,跟我一起下楼。前面两个人堵在扶手边看手机,她说了声借过,侧身让到外面。我应着她讲的几句话,等走过宣传栏,前后都没有同班的人,才开口。
“暑假那个书展,我想起来了。”
许知遥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你终于记得了?我还以为——”
“那天只是碰巧经过。你不用一直因为那件事找我。”
她的笑还留在脸上,随后慢慢收了。
“什么?”
“带路也是店就在旁边。你不用给我带吃的,也不用每天特意问我走不走。”
我原本只打算说前半句。既然已经开了口,后面也说清楚更方便。
“谢谢那天就说过了。到这里就行。”
她看着我,手从书包带上放下来。
“我什么时候说找你是为了报答?”
“我知道你不这么说。”
“你知道什么?”
声音比刚才高一点。我看向她,发现她是真的不高兴了。
这也不意外。将别人的好意说得像一项尚未完成的义务,本来就不礼貌。可我再客气一点,她也许还会继续觉得有必要照顾那个没拍进合照的人。
“总之不用。那天也不麻烦。”
“我没问你麻不麻烦。”
她把头偏开,吸了口气。楼上有个人喊同伴快点,脚步声追着跑过连廊,她等他们过去,重新看向我。
“我要跟谁说话,是我自己的事。”
我点头。
“当然。”
她看了我几秒,似乎从这个回答里明白了什么,没再往下解释。
“行。你回去吧。”
她朝校门走,到了门口往左转。我往右,过马路去坐车。
没有人追上来。这场谈话比我预计的短。
***
初二时,我也曾经连续几天和别人一起放学。
那个人坐在我后面,数学不太好,偶尔拿题问我。我给他讲过几次,他等他朋友下课时,也会问我最近玩什么。我们喜欢同一款游戏,我借过他一张卡,他还回来时,说以后一起。
后来有天我做值日,出来得晚,在校门看到他,便走过去。
“你今天也等?”我问。
他先看旁边的人,又看我。
“我等王宇。你不用等我。”
“我没——”
旁边有人笑,说我怎么天天跟着。他说没有,就偶尔一起走,几个人的注意力很快转到了别处。
我也笑了一下,告诉他们自己只是出来买水。于是又进了一趟便利店,明明书包里还有满瓶的。
班里有些人不喜欢我。他们开玩笑时,我常常不笑;被问到意见,又把不该认真答的东西答得很认真。后来我不说话了,他们说我清高,再后来,分组的时候也不再问我。
其中并没有谁整天以欺负我为业。上课、球赛、周末的新电影,他们忙得很。我所记住的那次笑,大概早被他们忘了。
那个借过卡的人甚至又来找我问题,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把过程写给他,他说谢了,回去找朋友。
事实就是这么清楚:他没有说我们是朋友,也没有说放学是在等我。额外的部分全由我自己补齐。最后若觉得受了骗,负责解释的似乎也只能是我。
许知遥比那个人客气得多。她会认真听,会记住别人的名字,还会给慢一步的人留位置。与她说话,大部分人都会觉得愉快。
但愉快并不负责保证下一次。把它拿来判断自己与别人是什么关系,很容易重犯从前的错误。
今天的话说得不太好听,至少不会留下这种麻烦。她有自己的朋友,我也有原先的安排。以后在教室见面,交卷子、传资料,都不受影响。
车到站,我收起手机,去超市买母亲要的酸奶。路过面包柜,看见写着新品的牌子,随手选了常吃的那种。
晚上我把暑假买的充电线接上手柄,打过了上周没过的关。
第二天,许知遥只来收选课表。我指给她看放在哪儿,她拿走,叫下一排交齐。
我低头补完最后一项,没有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