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在楼梯上走得很慢。
篮球留下的酸痛没有因为比赛输了就放过我。周屿从后面追上来,一眼看出我腿疼,十分没有同情心地笑了,说这样才知道自己确实上过场。我把洗干净的背心还给他,他接过去闻了一下,满意地塞进包里。
许知遥没提昨天的消息。她照常交作业,照常跟林见微说话,午休还把那本菜谱借给一个同学,说里面的手写备注别全信。我坐在旁边,发现不被责怪比挨两句更难找机会开口。
林见微把取回来的练习照给我们看,这次我认真讲了两处喜欢的地方,没有再挑灯光的毛病。许知遥看完,把照片轻轻推回去,问她有没有想好下一次拍什么。
她们说起文化馆,我听着,心里却一直想下午什么时候能跟许知遥一起走。
最后一节课快结束,我给她发消息,问等会儿能不能等我一下。她在下课后才看,回了个可以,随后补一句,不用着急。
我们出校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许知遥说要去取母亲订的药店日用品,得换一条路。我说一起吧,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店在公交第三站。车上人多,我们只能站着。她抓着吊环,我扶旁边的栏杆,书包挤在两个人中间。到站时,我先下去,回头等她,她从人群里侧身挤出来,外套扣子勾了一下我的包带。
我们停在路边解,动作有点笨。平时遇到这种事,她大概会先笑,这次只低头,把扣子一点点退出来。
“好了。”她说。
药店的袋子比想象中大。我伸手接,她摇头,说没多重。出了门,风把袋子吹得贴在腿上,她又换到另一只手。
“可以给我拿一段。”我说。
她这次递过来,没有像以前那样顺便把别的事也安排给我。
经过旁边的杂货店,她突然停下,说要买一卷厨房纸。店里货架排得窄,我提着袋子进不去,只好站在门边。她拿着两种包装比较,问店员哪个不掉纸屑,又拍了背面的说明给母亲看,最后拿了常用的那种。
出来时,她把小票折好,装进手机壳里。我问为什么留着,她说回去得告诉母亲这一袋到底买了多少,里面有些东西是替别人代取的。
“你每天都记这些?”
“没有。今天要交代。”
她回答完,自己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安排得很清楚?”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用空着的手摸了摸外套口袋,说自己前天把公交卡丢在冰箱上,找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母亲看见。
“为什么在冰箱上?”
“买菜回来随手放的。我也想问。”
我笑了。她也笑,笑完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那一小段谈话很轻,轻得我差点以为今天可以就这样走完,不必再碰那件难说的事。可她手里的小票有真实的去处,袋里的东西也要送回家,只有我一直用多走几步,拖延本来该说的话。
我们沿街走向回程车站。橱窗里摆了冬季打折的围巾,许知遥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我知道不能再把这一路用来等待更合适的话题。
“昨天下午,我没顾上跟你说话。”
她轻轻嗯了一声。
“你一直在看比赛,还替我拿东西。”
“我是自己想去看你的比赛的。”她说,“你不欠我。”
我停了停,把原本想说的谢谢咽回去。
“那我该怎么说?”
她看着前面的站牌,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想说什么说什么。沈砚,还记得开学你说过的话吗,因为感谢你才和你搭话那件事。”
“嗯,记得。”
“那为什么还要这样。”
我握紧手里的袋子,耳朵有点热。她没有猜错,我确实在出门前想过,今天至少应该让她高兴一点。
“不是只因为那个。”
“还有呢?”
我想起她家厨房的热气,午饭里多出来的那盒菜,数学题旁边慢慢补齐的一行。它们都是真的,可在这个问题面前,一件件列出来只会显得更像账本。
“跟你一起待着,我也会高兴。”
许知遥转头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没有到眼睛里面。
“你这句说得像颁奖。”她说。
我站在车站边,听见身后的车门打开,有人挤着下车。我们要坐的不是这辆,司机等了几秒,把门关上,留下尾气和重新安静的路边。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打发?”
“没有。”
“昨天你也没有。手机一亮,脸就转过去了。”
我看着手里的袋子,想起比赛结束时,她给我留的那件外套。
“我想给她看比赛照片。”
“那就回去给她看。我当时在跟你说话。”
她把袋子拿回去,勒进手指的地方红了一道。
“我又不是你们班的球衣架。”
“知道。昨天是我不好。”
她吸了口气,站牌上的灯忽然亮起来,她眯眼去看。
“你现在也别光点头。”
“那我可以替球衣架搬一次厨房用具?”
许知遥转过脸,像要瞪我,最后只说:“晚了。”
车到站,她先上去。我本来也坐这辆,跟在后面刷卡,坐到她隔着过道的位置。她打开袋子检查里面的小票,我看着窗外,总觉得还有件事没做完。
我的站到了,我没有动。
车重新起步,许知遥抬头。
“你家搬了?”
“下一站也能走。”
“腿都疼成这样了。”
我看她。她把小票塞回袋子,语气有一点烦。
“别这样。我今天没那么高兴,你非得等我笑了才走吗?”
车厢里很暖,我却把拉链往上拉了一点。
“不是。”
她转向窗户,没再接话。到了下一站,我站起来。忍住没有问她到家以后能不能发个消息,也没有多说一遍对不起。
“明天见。”
“嗯。”
车门关上,我在站台看见自己被隔在玻璃外面的倒影。
多走的那一站比想象中远。走过面包店,我进去买了一个晚饭前绝对不该吃的菠萝包,咬下第一口时掉了一身碎屑。
手机没有亮。
我带着这身脏东西继续往前走,到楼下才想起没买牛奶,又掉头去了便利店。
星期六,周屿问我打不打游戏。我说腿疼,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的键盘是不是放在楼顶。
我上了线。输了两局,赢了一局,他在语音里骂我不报位置,我也骂他总往前冲。关掉游戏后,却总想到许知瑶。
许知遥那两天没怎么找我。我几次想发过去问她还生不生气,最后停在输入框,没有发送。
“抱歉。”,我憋了半天却只能憋出这两个字给自己听。
星期一,林见微照常拿着饭盒过来。许知遥被方嘉叫走,去核对校刊剩下的份数,午休过去一半才回来。
“两位,给我留个位。”
我把自己的包从椅子上拿走。她坐下来,拧开水杯,看见我腿边放着一袋牛奶。
“买这么多?”
“第二件半价。”
“你买的两件根本不是一种。”
我低头看收据。果然,一件全价,另一件也全价。
林见微把收据拿过去,比我看得更认真,然后把它推回桌边。
“店也没说你不能买。”
许知遥笑了一下。这次我没有急着接第二个笑话。
我们吃完饭,各自收拾东西。她走的时候忘了水杯,我叫住她,递过去。
“下次跟我说话,先把手机收起来。”她说。
“好。”
她拿走杯子,又指着牛奶:“这个留一盒,我下午喝。钱转你。”
“按照第二件半价?”
“按照实际支付。别做梦。”
她回座位了。林见微正在洗饭盒,我去走廊等水的时候听见她从旁边问:“下次去慢页,你还去吗?”
“去。”
“知遥也去。她刚跟我说想吃换过的三明治。”
“为什么特意告诉我?”
她将水甩干,想了一会儿。
“省得你又以为谁生气了,就又找个借口不来”
我想反驳,饮水机先停了。我低头按冷水键,按了两次才想起来自己要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