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周，周屿给我报进班级篮球赛的替补名单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们班已经缺人到这个程度了？”
“主力有一个周四要去看牙。你坐着，真缺了再上。”
“这听起来像医院走廊的备用床位。”
“差不多，别忘带水。”
我本想拒绝，话到嘴边，想起周日那半小时跑完以后出了一身汗，倒也不坏。最后只问是不是必须穿统一的衣服。周屿翻出一件借来的号码背心丢给我，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十二。
林见微看见我把背心塞进书包，笑着问我:“这次不只是随便学了？”我说:“我只负责统计饮用水。”
刚好许知遥经过，“你要去比赛？”我回头以为她要笑我，“只是替补，负责在那喝掉所有水资源。”
想象中的银铃声没有传来，反而是一句听起来漫不经心的询问：
“周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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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两个人都来。到了周四才知道，林见微下午要去帮文化馆取回体验课的照片，之前就约好了，赶不回来。
她很早告诉我，语气里有一点歉意。我说没关系，反正替补不一定上。她停了一下，说上不上不重要。
我笑了笑问她那什么重要。坐着喝水吗。
很明显这句话起到了反作用，电话的挂断声很好的代替了她的回答。
比赛在最后一节活动课。风很冷，球场边却围满了人。许知遥带着两瓶水站在长椅旁，一瓶自己的，一瓶递给我，封口都没开。她看了眼我外套里面的号码，问十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意义。
“别的号都有人了。”
“挺好的，这个原因很适合你。”
我一时觉得她来似乎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她坐在看台最下面一排，把围巾压在外套里。我走到场边热身，动作做得很小，生怕显得比真正上场的人还积极。
赛前，周屿让我跟着做热身。我原本只想活动一下胳膊，结果被他叫去沿球场慢跑。他说替补坐冷了，上去更容易扭到。我跑了两圈，感觉自己已经提前用掉一部分体力，回到场边正准备坐，被他拉起来练传球。
球撞在手掌上，我下意识缩了一下。他停住，重新示范接的位置，又让我把手指张开一点。旁边真正的主力在练上篮，我们站在边线外做最简单的动作，显得像来参加低年级兴趣班。
有个路过的男生笑着问是不是临时抓来的，周屿说对，人手不够，你来不来。对方立刻摆手走开，我也跟着笑，刚才那点难堪总算没继续发酵。
许知遥在看台上帮别人挪了一下书包，随后把自己的水放在脚边，打开暖手的小袋子。她看见我回头，朝我晃了晃，说手冷的话过来暖一下。
我摇头，低头搓了搓掌心。其实是冷的，只是球还在我手里，我忽然不想再把准备不够当成不上场的理由。周屿把球要过去，叫我最后投两个试试。我一个都没进。
他一时没评价出来，收球后去跟老师确认名单。
第一节我们落后。周屿喊得嗓子都哑了，那个临时去看牙的主力没回来，另一名队友在篮下落地时扭了一下脚，虽然能走，老师还是让他下来休息。
周屿回头找人，视线落到我身上。
“沈砚，上。”
替补这个词里最后一层安全保障消失了。
我脱外套，把手机和水一并交给许知遥。她接住，什么都没叮嘱，只说鞋带，我低头，果然松了一边。
蹲下系好，走上场，我听见周屿贴着耳边说别乱追球，跟住自己的人，拿到球传给他。三句话，已经占满我当时全部的记忆。
前两个回合，我真的只会传。球碰到手掌，重量比平时重，指尖又冷，第一次接住差点滑掉。对面有个男生试探着伸手，我赶紧把球甩给周屿，方向高了些，他跳起来才接住。
“慢一点！”他朝我喊。
我不知道是动作慢一点还是心跳慢一点，两个都不太听指挥。
场边有人喊加油，我没敢看。跑到第三次来回，肺开始发热，脑子反而清楚一点。我终于能看见对面人往哪走，也想起周日练过的位置。
一次争球弹到我脚边，我弯腰捞起来，前面刚好没人。看台上突然喊我的名字，我下意识抬头，许知遥站起来，朝前指。
“传！”周屿在另一边喊。
我没传。
也许只是那一瞬间太想做点不属于替补的事，我运了两下，冲到篮下，把球投出去。球碰到篮板下沿，弹到对方手里，快攻立即从我旁边过去。
我站了一秒，才转身追。
那一秒比丢球更难堪。
暂停时，周屿没骂我，递水过来，只问刚才看见他没有。我点头。他喘着气，语气不算好：“那就传。不是不让你投，是我那边没人。”
我说知道了。这回不是随口应付。
许知遥站在场外，她把我散开的外套重新叠好，放到椅子上，等我看过去，抬了抬下巴，像提醒我下一段还没结束。
后面我没有再得分的机会。唯一算得上顺利的一次，是我接住球后停了一下，看见周屿从左边绕出来，及时传过去。他没直接投，又分给底角的人，那人才把球送进篮筐。
场边喊得很响。我也跟着挥了一下手，跑回去防守，直到站稳，才发现刚才那球也有我很小的一部分。
最后一分钟，球几次出了边线。老师吹哨后，我赶紧去捡，传给负责发球的人，又跑回自己该站的位置。比分牌在远处，我没空逐次去看，只能听周屿喊还剩多久。
结束哨响起时，我正准备往右移，脚步突然停下，反倒有点站不稳。我弯下腰喘气，汗从鼻尖滴到鞋面，一时分不清自己更想比赛早点结束，还是再多给我们半分钟。
最终还是输了，差四分。周屿坐在地上，胳膊搭着膝盖，显得比我更不甘心。几个人围着复盘最后两分钟，没有谁特别提我的那次失误，我却知道它确实在比分里，不会因为大家不说就消失。
我把十二号背心脱下来，跟周屿说抱歉。他抬头问什么，我说那个没传的球。
“下次看着点。”他喘口气，“别每丢一球都道歉，赛后要讲到放学。”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让我周日有空继续来。我接过背心，没有再说什么。
许知遥把外套递给我，袖子还是温的，刚才一直被她压在腿上。
“你坐了多久？”
“从开始。你没看见？”
“看见了。”
她看我一眼：“那怎么还问。”
我穿好外套，才发现手机里有林见微的消息，问结束没有。我回输了，她很快问我有没有上场。我说上了，打得一般。
许知遥站在旁边，等我发完，才把空瓶子一起捡起来。我们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她忽然说：“你刚才传出去那球，挺好。”
“不是我进的。”
“我说的是传球。”
我点头，视线却又落到亮起的手机上。林见微回了句可惜没看到，后面发了一张文化馆的走廊，说她还在等老师找照片。
我笑了一下，正准备回，许知遥停住了。
“你先回完吧。”
我抬头，她没有生气的表情，只站在楼梯口，把怀里的外套往上抱了抱。我这才看清，她一直帮我拿着那件汗湿的号码背心。
“给我。”我伸手。
她递过来，转身上楼。我把手机锁屏，跟上去，想说什么，竟然找不到一句不显得刻意的话。
到教室，许知遥回座位收书。她今天没留下等我，也没问晚上还修不修东西，几分钟后就背包走了。
我在空椅子边坐下，把背心叠好。手机又亮，林见微问比赛照片有没有。我翻了翻班群，找到几张模糊的，发给她。
其中一张是我传球时的侧面，背景最下方，许知遥坐在看台边，身体往前倾，眼睛正看着场内。其他人或站或聊，只有她的位置，和我印象里的完全一样。
我把照片停在那里，没继续往后翻。
当天晚上，我发消息给许知遥，说谢谢她来看比赛。她过了半小时回了句不客气，又问腿疼不疼，明天别逞强跑。
我说有一点，随后打下“刚才不是故意只顾手机”，读了两遍，发出去。
这次她回得更慢。
「我知道。你不用每件事都解释。」
我看着那句话，突然很想回到下午楼梯口，让手机晚一点亮。可这不是需要澄清的误会，她看见的事情没有错。
我把明天要还的背心放进洗衣袋，去阳台找衣架。外面已经很冷，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轻轻撞在一起，声音短促，隔一会儿又响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