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完会的第二天。
周四。
手表的指针指向8点半。我们整个班都在八中的操场上，这是一周难得两次的体育课。
我坐在美术馆背光的地上，躲避着阳光、喧闹的人群，当然还有在“七班话剧冲鸭”群聊里的各位。
我可不想被顾秣里当成没事做的人，被他拖着跟陈燚一起去调查比赛规则和评委信息。
李依茹和苏柠柠也拿着一沓申请，不知道躲到哪里去审批去了。
而我则坐在这，对着远处的屋檐发呆。
先说好真不是我偷懒。因为学校里不能用手机（虽然我把手机带来了学校），作为遵纪守规的好学生，我可不能用手机找剧本。
而且我连轻小说都忘记带了，这真是今天最大的失策。
我无聊到数着美术馆的窗户数量，但数着数着发觉似乎更无聊了。
算了，找个角落小憩一会吧。
这么想着，我沿着美术馆后面的花坛寻找一个可以靠着或者躺着的地方。
远处学生们熙熙攘攘的打闹声愈来愈远，随着渐渐深入，花坛里的灌木也愈发高起来。在右手边还有一扇布满灰尘的双开玻璃门，这边似乎是美术馆的后门。
不过看起来这似乎很久没人用了。不过这门两侧差不多有我齐腰高的光滑的大理石台，如果能擦干净似乎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原来学校里还有这种地方。
咦，这大理石台怎么这么干净的。
用纸巾擦了半天，纸巾上居然没沾半分灰尘。
学校的保洁这么给力吗？这么边边角角也能打扫到。
算了，能休息就行，我坐上大理石台，后背靠着艺术楼的外墙，凉意透过校服渗进来，还挺舒服的。
但屁股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我侧身一摸，从台面上抽出一本挺厚的装订本。
这是什么东西？白色封皮，看不出是什么内容，但大小和轻小说差不多，我顺手就翻开了，清秀的手写字体。
［就是……腿上有点痒痒的。敏克希将涣散的视线缓缓下移。噫……夏洛觅……她的手怎么在摸自己的腿？］
等等这是什么东西？这这……这这东西正，正经吗？
虽然这么说，看还是要看的，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高中生。无视风险，继续＊＊。
这个东西似乎是有关异世界勇者种类的作品，文笔也给人感觉轻轻的，居然还有手绘的插画，虽然不是第一人称，不过读起来还是很像日轻。
正当我带着好奇一口气读完了这本手写小说的好几章，却突然反应过来。
在学校的角落才不会固定刷新手写小说吧。
那这东西会是从哪来的呢？好难猜啊。
我赶忙向两边，还好，左右都没有人。
「大概是有人落在这儿，被保洁阿姨放在显眼的地方了。」
我自言自语道。
但我的右边却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该不会……
我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探头看去。
在大理石台的另一侧，一个女生倚着台子坐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女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校服外套滑到了胳膊肘，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
……她在这儿睡了多久啊。
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眯着眼睛四处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
两秒。三秒。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她的睡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
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花坛的灌木上，树枝哗啦啦响。
「你你……你……」
她说话都结巴了，脸一下变得惨白，我是不是吓到她了。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不对，跑了更像变态。
可是不跑……留下来解释更尴尬啊。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默默地把那本小说往身后藏了藏。
不是，我到底在干嘛？
女生缩在灌木丛旁边，紧紧盯着我，眼神里写满了惊恐和警惕。
不等我开口说话，她就捡起地上的圆珠笔。
——跑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美术楼的拐角。
……就这么跑了。
连句话都没说。
我有那么吓人吗。
风吹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隐约传来体育课的哨声。
我慢慢放下手，才发现那本小说还攥在手里。
……等等，书没拿？
被抓现行了，连书都不要了？
是吓得忘了，还是不好意思承认这是她写的？
不对，万一书不是她的呢？
那她跑什么啊。
我越想越乱。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白色封皮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
到底是谁的。
……算了。
想那么多干嘛。
不是我的东西，我拿着也不合适。
我蹲下来，把书重新放回了大理石台上。
我拍了拍手，站起身。
不管了。
是谁的谁自己回来拿。
跟我没关系。
沿着花坛往操场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本书……对我来说还挺对胃口的。如果真是那个女生写的，我还挺佩服的。
算了。
我心一横，走了回去，重新翻开那本书，拿出手机拍了几章的内容。
拍完后，我收起手机，加快脚步逃离这里。
＊
回去的路上绕了个远，路过小超市的时候买了瓶冰水。
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反正也不认识，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碰到了。
刚走到操场的拐角，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樊晋岚。」
回头看去，是陈燚，他似乎十分兴奋。
「看样子你们打探消息很成功喽。」
「当然，这种事真去做还蛮好玩的。」
陈燚还是一副乐呵呵的表情。
「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了吗？」
我不禁问道。陈燚则是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今天我去办公室打听完评委的消息出来之后，被迎面走来的学姐加了联系方式。」
这家伙只是来炫耀的吧。我装作没听到，继续问道。
「所以你们打听到什么了。」
「喂喂，你倒是给点反应啊。是学姐诶，成熟的学姐……」
陈燚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看来我不给他点反应，他大概是不会说什么有用的内容了。
可说些什么呢？要表现的足够意外让我想想……有了。
「居然还有女生加你联系方式。」
「啊？」
陈燚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我是把他夸得意了吗？
但随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不和你闹了。你要是想听回去听顾秣里说吧，她有记笔记。」
记笔记，这还真像是顾秣里会干的事。
「樊晋岚那你那边怎么样了。」
不好，我完全没看。
不过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冷静。
「还算有眉目吧，起码我找到一个还蛮不错的小说。」
这个我可没有说谎。
「真是可靠呢，那之后到班里就可以直接选剧本喽」
「嗯呐。」
我又灌了一口冷水，含糊回答。
就这么陈燚问一句我答一句，沿着树荫我们回到了教室。
「樊晋岚，陈燚，这边这边。」
刚走进班里，就被和苏柠柠、沈佳琪她们几个围坐在一起的顾秣里叫住。
「什么事？」
我警惕地问了一句。
我可不想再被从天而降的工作砸中
「是开会啦。交换一下情报。」
「噢。」这样啊，话说李依茹坐的是我的位置吧。那我要坐哪？
算了，看陈燚怎么办吧。
「你们先说，下一节课数学，我要补作业。」
他选择拒绝加入对话。但顾秣里还在招呼我们，算了靠自己吧。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那个……」我指了指李依茹，「你坐我位置了。」
「啊？」李依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抱歉！抱歉！」
「没事没事。」
「喂，病号你这也太小气了吧。」
「就是，再怎么说这也太夸张了吧。」
不知为何，苏柠柠和顾秣里突然开始指责我。
我只是说了一句「你坐我位置了」而已吧。
为什么要说小气？
「你在那边坐椅子吧。」
我把凳子让给李依茹，随后坐在课桌之上。
这样就能坐得下了。
「这样啊。」顾秣里不知为何这么说。
「还是先说正事吧，可以说你们查到什么了吗。」
「噢，那就我先来吧。」李依茹可爱的轻咳一下随后说道「我们一共收到了34份申请书，有点多也不晓得能不能全部面试完。」
「没错，就单看申请就看的我又累又饿。」苏柠柠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的拍打着桌面。「而且有些根本就是玩玩而已，什么特长都没写。」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是全校性的活动也没办法。
「这个只能以后有了剧本再来慢慢选了。现在我说一下预算的事。」沈佳琪看了一眼手上的账本小声的说。
「如果算上军训先进班级的150块的话啊，我们班一共只剩下了……400块左右」
「400块，还可以吧。」苏柠柠不假思索的回答。
「不够哦柠柠，训练，服装，都是要钱的。」顾秣里说。
我也斟酌着一些她能理解的话语向她解释。
「是的，又不是买零食，需要考虑的有很多……」
「好了，樊晋岚你就不要说话了。」
不等我说完顾秣里就急声打断我。
她要干嘛？
「能想到这种解释，真不愧是你。」
「什么意思。」
并没有理会我的发言，顾秣里拿出了她那本侦探手札。
「我来说一下，我们从教导主任问到了很多线索。」
「是情报。」我纠正道。
「不要在意这些，说是线索更有感觉嘛。」顾秣里满不在乎的说。
「这次的话剧比赛其实是国庆晚会的预热。优胜的班级还能在国庆晚会上登台表演。”」
「嗯，这么正式？」李依茹同学意外的说。
确实，这么说奖池还在叠加。
「是的，最关键的是这次的评委，都是我们学校宣传部老师，具体是谁我也没问到。还有教导主任要我们注意……」
至于剩下的注意事项就是内容积极向上之类的话。
不过起码打听到了评委之类的，也不算是一无所获。
「只是，宣传部的老师都是谁啊？」我并不清楚。
「我查到宣传视频了，你看这个。」苏柠柠把手机塞到了我手里。
「嗯？」
「干嘛？你刚刚不是说‘不知道宣传部的老师都是谁’吗？」
啊？我难道又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口了吗。关于这点以后要多注意一下。
为了掩饰尴尬，我低头看一下手中的荧幕，荧幕上是八中的宣传账号。
下面配了个几十秒的宣传视频。
我点开视频。
开头是一段航拍，八中的大门、操场、教学楼一一扫过。
配着激昂的背景音乐。
……搞得还挺正式。
视频里穿插着往年文化节的照片。
有唱歌的。
还有演小品的。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行大字上——
「今年，话剧，等你来战。」
大家都伸着脑袋看着屏幕。
「这也没有说评委老师都是谁呀。」苏柠柠叹了口气。
「嗯，翻翻之前的视频呢？应该能找到。」顾秣里说道
「不，根本不需要找到评委老师，我们只需要了解他们的风格就行。」
我纠正了她们的误区。
「确实是这样。而且如果要了解偏好的话，我们只需要看宣传里的视频就可以了吧？」李依茹似乎也意识到了。
……可以啊。
这个人，看着温柔，脑子转得还挺快。
「没错。」我点点头，「宣传视频肯定是宣传部老师审过的，能放出来的内容，就是他们喜欢的方向。」
「哦——原来如此！」顾秣里拍了一下手，眼睛发亮，「那我们赶紧看看往年都有些什么节目！」
……等等，她刚才不是还在说“翻翻之前的视频“吗。
怎么好像刚想起来一样。
苏柠柠已经手指飞快地划起了手机。
「有了有了，去年比赛的视频。」她把手机往中间递了递，「你们看。」
几个人凑了过去。
我也伸着脖子看了一眼。
视频是去年话剧比赛的片段。每个话剧都有十秒左右的片段。
开头就是《金瓶梅》。
然后是《金陵十二钗》。
然后是《雷雨》。
……都是些中规中矩的节目。
「果然……」苏柠柠撇了撇嘴，「全是这种老掉牙的东西。」
「去年一等奖是哪个？」顾秣里问。
「我看看……」苏柠柠翻了翻评论区，「《觉醒年代》？」
「这个啊，之前好像很火。」苏柠柠也一拍手说道。
虽说遵循热点没错，不过我并不觉得这些人物关系复杂程度高的剧本是高中生能驾驭的。
「我找一下。」苏柠柠拖拽着进度条寻找着。在最后快要结束的时候手机的屏幕上出现了觉醒年代的剧目。
我们全神贯注地盯着荧屏，想看一下学长饰演效果。
十几秒过后片段结束了，大家抬起头面面相觑。
「这个真的是第一吗？」顾秣里小声嘟囔一句。
「嗯，还算能看。」就连李依茹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也没办法，这场话剧动作连贯但就是有一种僵硬的感觉，很多人对话更像是坚冰，毫无感情可言。这也能拿奖？
「大概是片段的原因吧，在晚会上应该会好一些吧。」顾秣里确信般的说。
「嗯，一定是这样。」
下一个视频，国庆节晚会的实拍。
在看了两分钟后苏柠柠把手机扣在桌上，长叹一口气。
「这个到底是怎么当第一的。」
「这个，大多是买情怀吧。」我接话。「这个选材很妙，对于年轻老师来说，《觉醒年代》这个题材完全可以用来蹭热度，而对于年长的老师来说，把陈独秀这些人物列出来就完全可以让他们联想到……」
「革新。」李依茹接上我说的话。
沈佳琪也用笔指向手机。
「所以这个题材在那个时候选出来就是必杀。」
我回以无声的点头。
「但是，这也太扯了吧，选材就能决定夺冠。这种比赛有什么意义。」顾秣里似乎不愿相信。
「小秣，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别的话剧在表演上都不如这个。这个不太可能吧。」
「这个……确实不大可能。」
是的，你不能小看八中学生的整活能力。
到最后选材才是最重要的。
「我叫赴山海，奔赴的赴，从小我就很喜欢音乐，可是我的爸妈是大学教授，所以他们通常会没收我的耳机再递给我书包。」在冷冷清清钢琴伴奏中，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说着台词，虽然爽朗但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叹息。
是苏柠柠的手机，此时苏柠柠也盯着手机的屏幕出了神。
这是？我不自觉地看去，这是一场话剧。
讲述了一个高中生追寻爱好，违背父母选择的故事。
「那以后呢——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在最后的台词结束后，十分钟转眼过去，我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演员的表演让我动情，我趁大家不在意时偷偷揉了揉微润的眼眶。看向大家才发觉大家的眼睛都闪过晶莹的亮光。
「这个……真的很棒。」过了许久顾秣里才憋出一句话来。
「嗯，只是这个……很奇怪。」苏柠柠指了指话剧的背景墙。「这里是我们八中的体育馆。」
「真的哎，是哪一届呢。」沈佳琪小声感叹一句。
「这就是我奇怪的地方，这条视频是去年由其它人的账号发出来的。」
「但这就是八中啊？只是为什么没在比赛节选上看到？」
不清楚。
苏柠柠翻了一下主页。账号名字是“繁雯”，头像用的是很常见的女生头像，粉丝不多，动态也零零散散。
「不是官方的。」她把手机往中间挪了挪，「你看这个简介，是独立账号。」
「那去年的比赛里压根没看到这个节目，是为什么？」
「那看一下」苏柠柠往下划，评论区开了。
热评第一，点赞数很高：
「《赴山海》真的是我心中永远的意难平。那年我高二，在体育馆现场看的，看完直接哭了。结果后来听说被取消了参赛资格，连个名次都没有。」
第二条：
「补充楼上的。我是那届的志愿者，中午收拾场地的时候听到评委老师在讨论，说这剧‘在跟家长建立对立关系’，思想导向有问题，直接给毙了。」
第三条：
「不是，这剧的立意明明是‘理解与沟通’，哪来的对立？评委是不是只看了标题就下结论了？」
第四条，一个自称是当时剧组人员的：
「不知道很正常，我们本来排了大半个学期，结果被毙之后，录像也被学校收走了，说是‘不宜公开’。这条视频是我自己偷偷用手机录的，一直不敢往外发。毕业了，想想还是放出来吧，起码让学弟学妹们知道，曾经有人在这里好好演过一场话剧。」
还有人说出了真实原因：
「从客观上看，评委也有评委的考虑。国庆晚会全校直播，万一有家长看到，觉得自己孩子看了‘叛逆父母’的话剧，去投诉了呢？学校也怕麻烦的。」
苏柠柠把手机收回去，翻看着评论区，表情有点复杂。
「被取消资格……连名次都没有。」
「所以这个视频才没有出现在比赛节选里。」顾秣里小声说，「连录像都被收走了。」
沈佳琪用笔敲了敲桌面。「可是这个剧真的很好啊。我看的时候都差点哭了。」
「问题就在这里。」我开口了，几个人同时看向我。
「评委的标准是‘内容积极向上’，那‘积极向上’的定义权在谁手里？」
我指了指手机屏幕，心中莫名有些怨气。
「这个剧情确实能让高中生共情，大概是结尾少了父母沟通互相理解。不过从立意上说，并没问题。总之这点，评审团有些过度解读的嫌疑。」
在说完后没人再说话。大家只是安静地盯着荧幕。
但没过多久上课铃的叮铃声打散了沉默的氛围。
大伙也像松了口气般纷纷站起身。李依茹也把我的凳子推了回来同时开口说道。
「之后会很麻烦，樊同学加油。」
我尽可能地摆出一副认真表情，用力点头。
「我会注意的。」
班上的喧闹声逐渐平息。大家也都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我也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
现在回想来，会做这一切真不像我，再这么下去感觉会很累，不得不说最近发生的事可真多。
我借着微凉的桌面，整理着思绪。
感觉腰部又被什么东西捅了捅，转头一看是顾秣里。又要讨论话剧的事吗？她这未免也太关心了吧。
「啊，剧本我会认真想的，这点你放心。」
在她开口之前我率先回答。
「不是，我不是想说这个啦。」
「那是要干嘛？」
面对我的反问，她双手合十。
「数学作业借我看看，拜托了。」
「你没有做吗？」
「做了还有必要找你要吗？就快点拿出来。」
在她连续的催促下，我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递给她。
她是一点都没有自知之明吗？陈燚还知道提前补一下。
「作业还蛮多的。你最好快一点儿。」
「嗯，谢了。」
在简单的回复后，她趴在桌子上开始奋笔疾书。
补作业的话我帮不上什么忙，不过祈祷数学老师晚点儿来还是可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