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窗洒在脸上。
卡若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企图用这种低劣的战术抵御起床这件事。
再睡五分钟。
就五分钟。
但窗外的鸟叫和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实在太过执着,三分钟后她终于认命一般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揉了揉睡得乱糟糟的金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像一根不服气的草茎,按了三次都没按下去。
洗漱、穿戴、把昨晚没吃完的半块黑麦饼塞进嘴里。
边嚼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圆镜照了一眼——嗯,挺精神的。
她一边嚼一边推开冒险者公会的大门时,大厅里已经有好几个早起的冒险者在看委托板了。
前台小姐——
卡若拉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到她叫莉拉,今天她扎了个利落的单马尾,正把一叠新的委托纸按顺序排列在板子上。
看见卡若拉进来,她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给你留了一张。”
莉拉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羊皮纸,在桌上摊开。
“嘿嘿..我就知道你会给我留...”
卡若拉蹦蹦跳跳地凑过去,一只手撑着柜台边缘,另一只手把垂到眼前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头一看。
“这..这这这…”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这就是你给我留的委托?!”
羊皮纸上用整洁的字迹写着:
“讨伐蓝史莱姆·三只。”
右下角盖着公会印章,旁边还用括号标注了位置:
“东郊废井附近”,酬金是六十枚铜币。
她把那张羊皮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字是莉拉的字,印章是真的印章,右下角那行小字写得清清楚楚——东郊废井附近,六十枚铜币。
蓝史莱姆...
三只...
会动的,那是会动的魔物啊喂!!打了半年杂,我也就只砍过狗尾巴草,从来没和魔物真刀真枪的战斗过啊......
要是打不过,就战略性撤退,嗯!就这样,反正撤过不止一次了,再多一次也没什么丢人的嘛。
“嗯哼?”
莉拉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歪着头露出微笑,眼睛弯弯的,看着眼前这只慌慌张张的卡若拉。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我我…我打史莱姆…”
卡若拉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空颤颤巍巍地画着圈,在“蓝史莱姆”四个字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真的假的…”
“又寸。”
莉拉认真地点头,发音故意咬得字正腔圆。
“这是今天剩下的最好做的委托了,三只蓝史莱姆,东郊平原,路也不远,来回一个上午足够。”
“不——!”
卡若拉夸张地往后仰倒,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蓝色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的哭泣。
“可是…可是人家根本打不过嘛!呜呜呜——”
打不过的,绝对打不过的!哪怕...哪怕它们是最弱的史莱姆,我也连它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而..而且...它们可都是会动的..万一..万一被史莱姆压在身下...窒息...
想到这,腿和肚子就开始有点发软。
她弯下腰,把额头磕在柜台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伤心欲绝。
见没什么回应,她还偷偷把一只眼睛从指缝里挪出来,瞄了一眼莉拉。
完全...没反应。
旁边一个正在喝麦酒的冒险者被她这动静吸引了目光,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委托纸,然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莉拉不为所动,甚至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您都进冒险者公会半年了…”
她循循善诱地说着。
“这种初出茅庐的新手都能对付的蓝史莱姆,对于您来说——”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
“应该是小菜一碟的..对吧?”
卡若拉从柜台上抬起脸来,眼眶都是红的,也不知是真的憋出了眼泪还是刚才磕疼了额头,毕竟现在的额头上嘛...多出来一个红印章。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角也充斥着闪闪的泪光,仰天喊道:
“牡蛎…牡蛎哒!(不行…怎么想都不行的吧!)”
莉拉叹了口气,把水杯放下。
“请问您想接什么委托?采集药草?今天没有了;清剿田鼠?昨天刚被老汤姆的孙子做完;护送商队?人家要求至少C级冒险者。”
卡若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今天是来得挺早的——早得连最容易的委托都被人挑完了。(不是那不就是来迟了吗啊喂!)
也就是说,这块讨伐果冻的委托,是今天唯一能留给我的东西。
莉拉把委托纸推到她面前,指尖轻轻点了点上面的酬金数额。
“六十枚铜币,报酬算丰富;而且蓝史莱姆不会主动攻击人,只会蹦蹦跳跳地在地上滚来滚去;你只要敲碎它们的晶核就行。”
“晶核?”
“魔物身上唯一能换钱的东西。”莉拉把笔尖点了点那行字,“魔力凝出来的结晶,药师拿它配补魔力的药水,一小块就够兑一大瓶——公会收上来,再往上送。”
“那……铜币是?”
“铜币是公会付你的。”她说,“晶核是拿去做药的,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敲碎…”
卡若拉小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打刀,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真的能敲碎吗...而且..史莱姆真的不会主动攻击人吗......
“可是我的刀会砍不中吧..应该..不行吧…”
“啊对对对..都是半年的冒险者熟手了可是..卡若拉小姐您好像还停留在E的等级呢...”
莉拉故意地挑着些俏皮语气说着。
“你..你别瞧不起人!”
“嗯?难道..这不是事实吗,卡若拉小姐?”
沉默着..她的表情从抗拒到犹豫再到妥协,全部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可恶...
我是E级,那..那还不是因为没人给我像样的委托啊!不..不过好像确实不能再简单了...
毕竟史莱姆是最弱的魔物...弱的不能再弱了......
“……好吧,也可能是因为我确实不太行。”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举着刀冲上去的样子,又想象了一下自己举着刀跑回来的样子——只是第二个画面更清楚一些罢了。
啊啊啊啊,卡若拉你这个软蛋,居然连幻想都是逃跑更明确一些吗...呃啊啊啊!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豁出去了,草!这个委托,我接了!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双手重重地拍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
“好!我去!我要给你看看,我绝对能做到!”
她抓起委托纸塞进怀里,转身大步朝公会后门走去,走了三步又折回来,对莉拉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
“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我这次成功了,明天你得给我留一个采草药的委托。”
“成交。”
“请不要反悔哦。”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哼!”
卡若拉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公会的大门。
门外的天,蓝蓝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天气正晴,阳光晒在后颈上,热热的。
好天气,就适合做点大事。
比如..讨伐蓝色的恶魔怪物!
虽然这“恶魔怪物”的名字叫蓝史莱姆。
“蓝史莱姆…”
她自言自语地念着这个听起来软绵绵的名字,迈开步子朝东郊走去。
“说不定…真的不难呢?”
走在出城的土路上,卡若拉的步伐从一开始的忐忑逐渐变得轻快起来。
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她弯腰掐了一朵,想别在耳朵上,捏着走了两步,觉得有点傻,又扔了;一只蝴蝶在她前面晃来晃去,她伸手去捞,也没捞着;远处农舍的烟囱里飘出白色的烟,她用力吸了一口——是别人家的早饭味儿。
于是她走得更快了,深吸了一口气,脚步越来越快,到后来干脆小跑了起来。
风吹起她的发,靴子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那撮早上按不下去的头发还立着,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讨伐三只蓝史莱姆!新人冒险者卡若拉,正式出征——!向蓝史莱姆..开战!”
声音在田野上传出很远,惊起了一群歇在树上的麻雀,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天空,在阳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少女握着腰间的刀鞘,跑在郊外的黄土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