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您完成委托,这是您的报酬。”
公会前台的黑发少女微微一笑,将一小把泛着漆亮的铜币放在柜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在一旁等待的卡若拉早已按耐不住了性子,双手连忙拢住那堆铜币往怀里一兜,铜币间碰撞出愉悦的旋律,被她的掌心包裹着落入腰间的钱袋里。
“哗啦啦——”
她甚至还给这个动作配了音,眯起眼睛陶醉地晃了晃钱袋,听着里面叮咚作响的声音。
在她活着的这十几年里,除了父母,唯一能信任的也就只有这些哗啦啦的钱币了。
“十五个铜币板…又可以美美吃三天了,嘿嘿,真不错。”
在心里,她已经把这十五枚铜币排好了队:第一天吃,第二天吃,第三天……也能凑合。
“三天?”
前台小姐挑起一边眉毛,轻轻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些许调侃。
“我记得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两天就吃完了,后来还找我借了两个铜币买的面包。”
完了,她连面包的事都记得。
“那..那次是意外!”
卡若拉把一只脚踩在旁边的木凳上,右手叉腰,义正言辞地辩驳。
“那天晚上我路过肉铺,发现老板在做特价,你说我能错过吗?错过特价是对冒险者品格的一种侮辱!”
“说到底还是嘴馋。”
“这..这叫合理规划储备资源!”
卡若拉用手指着对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
“而且我这不是来还钱了吗——喏!”
她从钱袋里掏出两枚铜币,郑重地放在柜台上,然后后退一步,双手抱胸,露出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哼哼~”
前台小姐笑了笑,把那两枚铜币收进抽屉。
“行了,快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新的委托,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早点来看看。”
“收到!”
卡若拉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调皮地撇了下嘴,转身推开公会的大门,走进黄昏的街道。
街道上行人不多,两侧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
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能闻到一股面粉烘过的甜味。
面包房的橱窗里飘出温暖的小麦香气,油灯的光透过玻璃映在青石板路上;板栗店的门口还有发色一黑一黄的少女正笑容满面地品尝着袋中香喷喷的美食;隔壁的铁匠铺还没关门,叮叮当当的捶打声从敞开的门里传出来,一个赤着上身的大叔正对着烧红的铁块挥汗如雨。
卡若拉放慢了脚步,这条路她走了半年,哪个铺子几点亮灯,她闭着眼都知道——毕竟..这里相较于记忆里的家,可热闹太多了,尤其是...父母离开的那段日子。
面包房的门口,玻璃窗的橱内,货架上摆着刚出炉的圆面包、撒了糖霜的甜饼、夹着肉馅的烤派…
而在那作坊之外,一个黄毛贪吃鬼正紧紧贴在玻璃窗上,口水直流被里面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面包给魅惑住了。
“呜——好香啊!!”
卡若拉的手不自觉地摸向钱袋,又在触到冰冷的铜币时猛地缩了回来,成为穷鬼的念想,一下子把馋虫压回去了。
果然..人啊..宁做饿死鬼,不走穷人路啊......
emm..面包八铜,甜饼六铜,烤派二十铜......
“哎呀..不行不行。”
她拍拍自己的脸颊,企图让自己冷静些。
“要学会克制,一个合格的冒险者要学会合理分配资源,卡若拉..你可以做到的!”
这句话她对自己说过很多次,只不过..每次都不是很情愿就是了。
少女丧丧地离开了面包房,走到街角一个卖口粮的摊子前。
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正靠在一旁打瞌睡,面前的木板上摆着一排硬邦邦的黑麦饼和几条风干肉,这些东西虽然嚼起来费劲,味道也寡淡,但胜在便宜。
“老板,来五张饼,一条肉干!”
卡若拉把一枚银币拿出来放在摊板上,老头的眼皮掀了下,把东西包好递给她。
沿街回走,在路过热闹的酒馆时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嘈杂的笑闹声和碰杯声,
里面坐着的,多半是B级、C级的老手,喝了个半醉,互相吹着些牛皮。
哼!总有一天!当我成了S级冒险者,也要坐在那里面!把杯子举得高高的,把我的冒险故事吹得比牛皮还响!
少女加快了脚步,带着刚刚幻想的春秋大梦,把酒馆的喧闹抛在身后。
冒险者旅馆在城镇北边,是一栋三层高的旧石楼,外墙爬了大半面墙的常青藤。
门口挂着一块被风雨打磨得有些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归途旅舍”四个字。
这名字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倒是意外地合许多冒险者的心意——任务归来的路上,能有一处落脚歇息的地方。
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一楼的大厅里摆着几张木桌,此刻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斗篷的旅人在默默喝汤,壁炉里烧着几根柴火,噼啪作响,柜台后面没人,大概是老板娘在里屋忙活。
那口汤的味道飘过来时,肚子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卡若拉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摸出钥匙打开走廊尽头的房门——胜在便宜的旅馆通常隔音效果并没有那么好,而咯吱作响的楼梯便成了每位旅客听到的生活音了。
推开房门,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单是蓝色的粗布,窗户开向街对面的一面灰墙。
桌上摆着半截蜡烛和一面巴掌大的圆镜,角落里立着她的旧木箱,里面放着换洗衣物和几本从旧书摊淘来的冒险小说。
卡若拉把口粮放在桌上,取下打刀靠放在床头,踢掉靴子,往床上一倒,老旧的床板发出抗议的嘎吱声,但陷进被褥里的感觉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哈~舒服~”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看着左手腕上一直戴着的东西——那是一只银色的手镯,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只在内侧刻了一行小小的模糊的字。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暮光,她转动手腕,让镯子内侧对着视线。
“还是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写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七年里她试过很多办法:举到灯下、举到太阳底下、拿手指一点一点地摸。
摸出来的形状,像三个字,又像四个不过具体多少个...卡若拉还是没什么头绪。
这是父母离开前留给她的。
七年前,他们说要前往北方的边境处理一件重要的委托,临行前把这只手镯套在她手腕上,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很快就会回来。
然后...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骗子..”
“两个大骗子...”
卡若拉把手镯贴在胸前,凉凉的,像一块没化完的冰,冷冷地靠在那颗缺少温度的心旁。
闭着的眼不争气地流出行泪,泪顺着脸侧滑进头发里,凉凉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柴火的噼啪声。
渐渐的,渐渐的,便进入梦乡。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壁炉火光映出的微弱光晕,晃来晃去,晃得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火,父亲把她抱在膝盖上。
那天他说,北边的雪,有一整个冬天那么长。
她那时候只想着雪,没想过“边境”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总有一天,她要自己往北走一趟,走到边境,走到雪里,去看看那件“重要的委托”,到底是什么。
“…路程确实挺远的。”
“但..总会走到的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颚处,轻轻握了握。
明天要做的事:交委托,看新委托,然后...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肉!
想完后,她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月亮正从灰墙后面慢慢升起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