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明，光从窗外铺进来。
还没睁眼，先睁了鼻子，隔夜的凉气里混着一点木头被晒暖的味儿，被子外面冷，被子里面热，两个温度贴着她的下巴打架。
不一会儿，被子里探出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然后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整个身体从床的这头抻到那头，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窗纸白得晃眼，光铺在木地板上，金灿灿的看着就暖和。
被角被她一脚掀到床尾，小腿暴露在空气里的那一瞬，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冷，真的冷。
“哦呦...嘶..好冷...早起..真是一场人类千古以来的恶战啊——”
她翻了个身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洗漱打理，水面上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眼睛肿成两道小缝——像谁拿笔在她脸上草草画了个卡通五官，还没怎么画清楚。
她用湿毛巾搓了两把脸，理了一下刘海，拍了拍脸让它看起来更有精神些。
“嗯！今天也很精神！”
她对着盆里那张模糊的脸点了点头，湿手往衣服上胡乱擦了两把。
然后...戴上那枚D级徽章！
“今天也要戴得端端正正——”
每天早上出门之前这一下，跟洗脸一样，不能省。
铜质的小圆片贴在胸前布料上，沉甸甸的，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铜片贴着胸口，凉了一小下，然后就被体温焐热，慢慢服帖下去，她低下头确认徽章没有歪，又伸手摸了摸背面那行细小的编号，舍不得地在上面来回蹭了两遍。
推门出去，晨风扑在脸上，她走上石板路，鼻子里全是隔壁面包房新出炉的那股甜香，当自己到达冒险者公会大门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咳咳...今天是什么委托！”
卡若拉蹦到柜台前，双手撑着台面，亮晶晶地望着莉拉。
“我来，拿、拿委托来了！”
喊完才发现嗓子还没完全打开，尾音有点劈，她清了清喉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莉拉正把一叠羊皮纸往委托板上挂，回头看了她一眼，从最上面抽出一张递过来。
“讨伐蓝史莱姆，四只，东郊那边，上次你打完那三只之后好像又冒出来了一批。”
卡若拉盯着那张纸上的字，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四只，比上次还多一只。
“好耶——！”
卡若拉一把接过委托纸，一溜烟跑出了公会。
“谢谢莉拉——！”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在门外面了，只留下一句空谷传响的——
“哇呀呀呀呀！拿命来！！！”
四只蓝史莱姆，这一次她连要打几下都想好了，街头少女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即使是隔着厚厚的木门，公会里也听得一清二楚。
石头台阶被她的靴子敲得咣咣响，一路响到街对面去，莉拉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脸上还是露出些许的微笑。
“这孩子，昨天还在为一只史莱姆乐半天，今天就敢开口要四只了。”
可莉拉，也确实挺享受这么一位萌萌的新对于这些小成就的激动的，毕竟..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
而与此同时的东郊——
讨伐史莱姆，虽然是第二次...但..咳咳，轻车熟路！虽然吧…依旧是用的刀鞘打的..但好歹一个上午就解决了四只呢！
“四只，一个上午，一个上午就打了四只啊...比昨天那三只打的轻松。”
胳膊酸得抬不太起来，但心里那份得意是实打实的，腰上那柄刀从头到尾一次都没出鞘，安安静静地跟着她晃了一路。
而且而且！这一次往回走的时候，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轻松了不知道多少。
“今天回去能加个鸡腿不...emm还是算了吧，鸡腿好贵...吃不起......如果有八条腿的鸡就好了...这样鸡腿的价格会不会低四倍呢。”
她想着，看着前方的路，路还是那条路，脚底下的土还是那个土，可腿不软了，气不喘了，连天上的云看着都比上次顺眼多了。
哎呀呀..不过接下来的几天里，日子就是被复制粘贴了一遍又一遍，每天呀就是，清晨起床，接委托，去东郊或者南边的湿地欺负，咳咳..打史莱姆。
有时候是蓝色的，有时候是黄色的——不过嘛..黄史莱姆脾气比蓝的暴躁不少，看见人就会主动扑过来蹦，晶核也藏在身体更深的地方，需要更用力些。
黄的比蓝的大一圈，落地的时候噗叽一声，溅出来的那点黏糊糊的液体沾在靴面上，擦两下还留着印子，真讨人厌！
但打了两三次之后也算是摸出些门道，只要保持距离绕着它转圈，等它扑空的时候从侧面补一刀就可以啦~（当然还是用刀鞘打的）
嗯？你说我为什么不把刀拔出来？
这个嘛，其实吧...偶尔会在回到旅馆后对着镜子练习拔刀的动作，想象着自己真正挥出打刀的模样。
房间里没别人，就把刀横过来，摆一个自己觉得很帅的起手式，还会配一句帅帅的“哈！”。
但..每一次嘛...都只练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我觉得...真的很容易砍空啊...而且..万一..万一砍到自己怎么办...
刀刃在烛灯下亮出细细一条白光，那一线白光让她心里发毛。
“砍空倒还好，砍到身上就完蛋了......”
她咂了咂嘴，把刀推回鞘里，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
就这样过了平平淡淡的七天。
第七天的黄昏，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能数清这七天里都干了什么。
呀，这么一想，还真有点无聊。
（唔…不过也不是真的无聊啦。）
清晨，莉拉手里捧着一沓委托纸，不紧不慢地贴着，卡若拉照常走进公会，习惯性地往委托板上瞟——
那是...
她习惯性地从头往下扫——清理下水道、送信、找猫、除草——眼睛扫到一半，忽然被一角红色按住，停住了。
崭新的纸张，红墨水的字迹，字号都比别的委托大一圈，边上盖着代表“优先处理”的红色印章。
红墨水看着很新，纸也不一样，硬挺挺的，边角锋利得能划手，她的手指头在委托板的木边上无意识地抠了一下，标题只有短短一行字：
“讨伐荒原狼·一只。”
卡若拉的眼睛钉在那几个字上面，挪不开了，她走到委托板前面，仰头看着那张纸：
北郊荒原近期有荒原狼出没，已造成农户牲畜损失三起，需要冒险者前往讨伐，目标一匹，酬金：两枚银币。
两枚银币...她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两百枚铜币。
这串数字在脑子里滚了一圈，滚出了一张桌子、一整只烤鸡、还有能付到下个月的房钱。
“卡若拉，你真的要接这个吗…”
“嗯。”
这一个字几乎是抢在莉拉后面蹦出来的，快得连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莉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满是担忧地看着她，她走到卡若拉身边，看向那张红色委托，眉头蹙了起来。
“可是…这属于C级任务，卡若拉你还没——”
莉拉的话还没说完，卡若拉就伸出手，一把将那张委托纸从板上揭了下来，利落地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朝后摆了摆手，怀里的那张纸抵着徽章，硬硬的一小块硌在胸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纸好像还是热的。
“放心吧，我会完成委托的！”
说完，便走出公会大门，阳光落在她的肩头，把那枚徽章照得发亮，亮得自己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行吧，肘！
然后她走啊走，走过城镇的北门，走上通往荒原的黄土路，路面越来越宽阔，两侧的房屋越来越稀疏，渐渐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被枯草覆盖的荒芜原野。
出了北门就是提卡米拉的地界尽头，两扇对开的木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咯吱”一声，风变得又干又冷，吹在脸上带着沙砾的粗糙。
那风冷得跟冬天里没关严的门缝一个味儿，一直往领口里钻，细沙打在她的颧骨上，一下，一下，痒里带着刺刺的微痛。
卡若拉的脚步越来越慢，随后又停住了，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腿有点不想走了。
靴底在土路上蹭了两下，她又踮起脚往前看了看，然后慢慢地回过头，站在空无一人的土路上，前后左右都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和头顶偶尔飞过的乌鸦发出的嘎嘎叫声。
卡若拉抬起双手，“啪”地拍在自己的脸颊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巴掌下去，声音在空地上弹回来一小下，自己都能听得清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啊呜呜呜...”
“啊啊啊——卡若拉你为什么要逞强接了这委托啊——！”
“我是不是傻，我是不是特别傻！啊啊啊！卡若拉你这个笨蛋你作什么死啊......”
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老远，惊起了一群藏在草丛里的麻雀。
她蹲下来，双手抱住脑袋，缩成小小一团。
“我好后悔...我现在特别想我那张床。”
“呜…呜哇……那可是狼啊…狼啊！卡若拉你怎么想的啊你个大笨蛋！！真正的狼！会咬人的那种！一口下去胳膊就没了的那种！”
于是她好好考虑了一下...
史莱姆我都打了一筐了，狼不也就大一圈嘛？！
她又想了想...
骗谁呢，大一圈的史莱姆会咬人吗。
突然冒出决策...
“要不算了？回、回去也不是不行……”
死要面子...
“不行，那也太丢人了。”
胆小如鼠...
“丢人跟活着，那还是我比较想活着。”
她蹲在路中间碎碎念了好一阵，又猛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掏出怀里的委托纸展开又看了一遍——“北郊荒原”、“讨伐”、“荒原狼”——每一个字都在阳光下清清楚楚，没有半点能反悔的余地。
已经走了这么远了..总不能...
要不算了？现在回头，走到天黑之前能到北门，明天照常去公会，装作这张委托根本不存在。
卡若拉看向城镇的方向——隐隐约约，只能看见些许的轮廓，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两只脚都站得稳稳的，似乎没有往回挪的意思。（其实是自己给自己吓得没知觉了）
现在回去的话，莉拉肯定会失望的吧，旁边那些老冒险者肯定会笑话我的吧，明天还要再走进公会大门的..重新面对那块委托板...
她深吸一口气，把委托纸重新折好放回怀里。
“尽力就行，卡若拉你尽力就行。”
你能做到的，卡若拉。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那片被风吹得起伏不定、一眼望不到边的枯黄色荒原。
“…走吧。”
小声喃喃，虽然是在打着颤。
“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她又拍了拍脸，朝着荒原深处走去。
远处的天际线上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风把她的金发吹得向后飞扬，腰间那柄打刀跟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些许的叮铃铃。
远处的荒原坡上弥漫着一股蒙胧的雾，远处的惊呼把沉睡的狼惊醒，低吼..于荒原，再度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