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稀疏的黄沙被风卷起来,变成扑在脸上的颗粒。
打在脸上有点疼,她干脆闭上嘴,改成用鼻子出气。
卡若拉抬手挡着眼睛,望向远方——一眼望不到头的荒野,除了风滚草偶尔滚过去之外,连个活物的影子都看不到。
日头从头顶偏过去一点,影子就从她脚边挪到右边去,慢得让人心烦。
她已经在北郊荒原走了许久许久了,久到她已经看到了这条路上第五块长得像馒头的大石头。
起初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四处张望,耳朵竖得尖尖的,腰间的刀握在手里时刻预备着往前挥出去,自己的脚步声稍微大一点都能让她浑身一颤,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在她听来也全是些危险动静。
汗把里衣贴在背上,风吹过来带起凉飕飕的一下,都能让她一激灵地东张西望起来。
可是走到现在…
日头从头顶滑到了偏西,早上的凉气变成中午的烤,又从烤变回凉。
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看见...除了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还有靴底压在干土上“咔、咔”的动静,好像全天下就剩下她一个人。
别说狼了,连只野兔子都没见着。
水囊里还剩小半袋,舌头却已经黏在嘴里了,头顶只有灰茫茫的天和偶尔飘过的云,脚下只有踩上去咔咔作响的黄土,除此以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走着走着,卡若拉把刀扛在了肩上,变成了大摇大摆的闲逛,另一只手把乱掉的金发往后扒拉,走路的样子活像个来收租的大妈。
“一定是荒原狼怕我了。”
“哈、哈、哈——”
她给自己配了三声很没有说服力的笑,又对着空气肯定地点点头,自言自语。
点着点着,她甚至把自己都给骗了。
“它们肯定远远地闻到了我——D级冒险者卡若拉·史莱姆歼灭者的气息,然后夹着尾巴逃跑了,哼哼~”
“找不到也没关系嘛,回去就说..嗯..狼被我的气势吓跑了(虽然没人会信的说),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可是兵法里最高级的那种…”
她的自我陶醉进行到第二句的时候,天空中忽然划过一道刺目的火光——从北方的天际线直勾勾地劈下来,撕开了整片天幕。
紧接着——
轰!!!!
巨响炸开的时候,耳朵里灌满了轰鸣声,她整个人被吓得猛地往前一栽,膝盖磕在地上,刀从手里滚了出去,双手本能地抱住头缩成了一团。
膝盖磕在硬土上,疼得她眼前发白,可她不敢抬头。
“啊啊啊不要吃我!我不好吃呜呜呜…!”
“荒原狼大人,我不该说你坏话的呜..不要吃我呜呜呜...”
卡若拉的脸埋在臂弯里,肩膀颤抖着缩了好一会儿,才从指缝间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眼睛。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一直在数:一、二、三……数到十几,世界居然还在。
“……诶?”
只是不远处正升起一股浓烟,灰黑色的烟柱缓缓地升上天空,越往高处约被风撕扯的不成样子。
卡若拉慢慢松开了抱住头的手,愣愣地看了那股烟几秒钟,松开手的时候,五指都僵了,硬掰扯了两下才勉强掰开。
“什么嘛..原来不是狼啊……吓死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刀,膝盖那一下磕得不轻,她龇了下牙,站起来的时候用刀鞘支了一下地。
前方的烟柱还在往上升腾,距离她大概一两百步远的样子,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被爆炸掀翻的碎石,空气里飘过来的不是烟味,是烧焦东西才有的苦味,还带着点铁锈气。
“荒原狼没找到,但如果那边出了什么别的事…”
卡若拉咽了咽口水,捏紧了手里的刀鞘,犹豫了片刻,这点苦味让她的后脖子发紧。
“要不..去看看?”
她向前堪堪迈了一步,刀鞘被攥得喀一声轻响,鞘上的漆皮勒进了掌心。
“可是..万一有危险。”
她向后堪堪退了一步。
“哎呀不管了不管了,冲就完事,冒险小说里通常都会发生这种突发事件的,嗯!冲!”
于是,卡若拉径直冲向浓烟升起的远方,越靠近,空气里那股味道就越浓;越靠近,那股热气就越是往她脸上烘。
焦糊味里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热浪迎面扑来,脚下的土地从黄土变成了焦黑色,荒草被高温裹挟,只剩下些一碰就碎的焦黑残枝。
她踩着黑土往前,靴底压下去,焦枝咔嚓断成两截,黑色的灰粘在靴边上。
“谢天谢地..还好走路走的慢,要是离得再近些...我怕不是已经成灰了。”
她按住胸口喘了两口,心跳在掌心底下敲得又响又乱,环形的焦土中央有一处坑,坑不大,直径大概三四步宽,边缘的泥土被高温烧成了硬壳状,坑底和周围散落着零碎的白骨。
卡若拉凑近了一些仔细辨认,那些..腿骨、头骨、脊骨大抵是狼的;十几匹狼在坑底和周边碎成一地,有些还连着焦黑的皮毛碎片,有些只剩下断成数节的白色残骸。
空气中那股焦糊和腥气就是从这些残骸上散发出来的,她屏住呼吸,不忍多看,下意识地往坑的正中央扫过去。
坑的中央,插着一把刀。
烟从坑里升起来,那一截黑色的刀鞘像从烟里冒出的一截树根,看得格外清楚;一柄打刀,刀鞘大半截没入了土中,刀鞘是深黑色的,表面刻着暗红色的花纹,像是什么缠绕的藤蔓或者扭曲符文之类的,在黑色底面上蜿蜒舒展。
卡若拉站在一边,看了那把刀好一会儿,四周很安静,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鸟叫的声音也消失了,此时此刻,那把刀正孤零零地插在焦土中央。
她侧耳听了一下——真的有鸟吗?刚才好像还有的,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她先是用自己的刀鞘伸出去,远远地点了点那把刀——嗒,嗒,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声响过之后,荒原上安静得能令她自己的呼吸都感觉被放大了好几倍的声响。
见没有反应,她又用刀鞘推了推刀柄,晃了晃,还是没有任何异状。
“诶…真的假的。”
她往前挪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
“看起来就是一把普通的打刀,虽然插在这种地方..不对劲...九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她走到那把刀面前,围着它左看看,右看看,刀柄的缠绳是暗红色的,和刀鞘上的花纹是一个色系。
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触到刀柄的那一瞬间,一股凉意从掌心蹿上来,凉得她打了个激灵,但那感觉很短暂,一瞬就消失了,只剩刀柄本身粗糙的缠绳感。
“……嘶。”
她赶紧把手缩回来,在衣摆上蹭了两下。
好像…真的就是一把刀而已。
她又用刀鞘轻轻碰了碰,还是没反应。
“别自己吓自己了,卡若拉。”
她望望东,望望西,若无其事得吹了下口哨,手指收拢,握住了那把打刀的刀柄。
“既然如此,不拿白不拿,那这刀我就...”
“反正插在这儿也是插着……”
嗡——
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景象变得煞白,耳朵里只剩下些像是金属摩擦般的嗡鸣。
“发..发生什么...呕..”
她张着嘴,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还没等她搞清楚状况,一股巨大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身体的重心,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呃…呕…!”
剧烈的头痛随之而来,一圈一圈地搅动,痛从后脑勺钻进去,她蜷缩着身体,额头抵在尚有余温的焦土上,眼前的视野在白色和黑色之间来回闪烁,什么都看不清,胃里翻上来的东西卡在嗓子眼,腿也不听使唤了。
突然..她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右手还握着那把刀,卡若拉尝试松开手指,但那只手像是不属于她了一样,死死地扣在刀把缠绳上,纹丝不动,五根手指,一根都松不开。
“松开啊…松开啊!”
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卡若拉拼尽全力去用左手掰自己的右手,但在左手触到右手的瞬间,那股恶心的感觉更重了。
不一会儿,便再没气力能够维持下去了..渐渐地眼前的光彻底暗下去,她朝着侧面歪倒下去。
风重新吹了起来,远处的云层缓缓移动,阳光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
坑外不时响起些狼的低吼...
黄昏已至..
长啸声,嘶吼声,乒乓声,呜咽声...脚步声伴着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