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
公会后院是片开阔的绿茵地，四周用低矮的木栅栏围着，靠墙一排立着几只稻草捆扎的训练假人，中间竖着几根粗壮的木桩。
场地角落里还胡乱堆着几把练习用的木刀和一面被砍得坑坑洼洼的旧盾牌。
卡若拉以前很少来这里——毕竟..从前的她总觉得自己还没到需要正经练刀的程度。
可今天她来了。
端端正正地站在一根木桩前面，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举过头顶，劈下去——
砰！
刀刃砍进木桩表面，反震的力沿着刀身传到刀柄上，再传到她的掌、腕、臂，手臂发麻。
麻得像有人拿小锤子顺着她的骨头敲了一路，敲得那里头嗡嗡的。
“嘶..麻麻麻麻..哦呦...”
虎口处传来阵钝痛，手不由自主地松懈，刀都差点脱手；她低头看了眼，那一小片红得发亮了，热气都像还在往外冒。
停顿了下，甩了甩手腕，便又举起来。心里那点火压不下去，她盯着木桩，觉得这根破木头今天非得挨她一刀不可。
砰！
又是同样的位置，同样是震得发麻，卡若拉咬着下唇，把发麻的手在腿上蹭了蹭，她重新握紧刀柄，举刀——
蹭了两下，手心上一层薄汗，刀柄在手里滑溜溜的，像条不肯让人抓的鱼。
【这次…】
砰！劈！
反震的力量比前两次还大，刀柄在她手中剧烈地跳了一下，麻木的手指彻底失去了握力，打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了好几圈，银亮的刀身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最后“笃”地一声插进了几步外的泥土里，刀身还在嗡嗡地颤。
“……诶？”
她保持着挥砍之后那个半空的姿势，忘了收回来。
这一回，她心里是真的没底了，卡若拉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手指微微蜷着，掌心红了一片。
“嗯…不行，这才第三下。”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掌心那片红跟熟透了似的，压一下就疼。
【一定…】
她走过去把刀拔出来，走回木桩前，又举起刀。
“呀，手怎么这么不听使唤…嗯，再来。”
拔出刀的时候她使劲过猛，往后退了小半步，站稳了才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靠！再来！”
砰！横劈！
刀刃砍在木桩侧面，顺着圆弧滑开了，偏斜的力道把刀带得往侧方飞出去。
那一下偏得离谱，她觉得自己像是拿刀去拍一只空中的苍蝇，而不是砍眼前的木桩子。
卡若拉迅速地往旁边一闪——刀从她身侧不到半臂的距离旋转着飞过，插进了后面的草地里；飞过去那一阵风就贴着她的耳朵，凉飕飕的，激得她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险好险...这把刀是想杀我嘛…”
【可以…】
砰！竖劈！
刀直直地脱手，笔直地飞向空中，在高处转了几圈，刀尖朝下开始坠落。
她仰着头往后退，脚底下软得跟踩了棉花一样，卡若拉抬头看着那把刀在视野里越来越大，瞳孔紧缩——别别别…不要戳到我啊啊啊——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身体不断往后缩。
“哇…哇啊，别别别过来——”
往后退的时候草扎在她手心里，又刺又痒，可她哪还顾得上这些，刀刃“噗”地一声扎进了两腿之间的泥土里，离她的膝盖只有一掌的距离。
“..有惊...无险。”
“哦哟…吓死我了，腿都软了。”
【做到的…吗…】
她看着地上的刀，银亮的刀身上映出她自己那张沾了汗和泥的脸。
“哼，我不就是砍不动嘛…嗯，就是这样。”
她看了半天，那里面那张脸熟悉得让人泄气。
半年来，她从来没有把利刃指向过活物。
当然..这也是能理解的事情，毕竟..真正用刀刃去劈砍、去挥斩的练习，她也没做过多少。
梦境里的那个自己把打刀耍得行云流水，帅气得不像话，可现实里她连最基本的一招一式都砍不利索。
她想着..想了又想...
想了又想...
最终..
“呜哇...我还是这么软脚呜呜呜...”
她仰天长啸道。
“嘛..果然还是放弃比较好吗...”
【可是...】
【真的放弃吗...】
她蜷缩在地，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呜…才干了一个下午诶。”
臂弯里又闷又热，汗味混着草腥味，她吸了一口，鼻子发酸；混迹半年的无名冒险，甚至不如常人的一日功绩...
也曾搞砸无数简单委托...
也曾逃避无数坎坷道路...
也曾找过无数借口推脱...
这一切...都是大抵都是...
【我真的太没用了吧...】
不争气的眼泪滴在草地上，渗进泥土里。
恍惚间，她低头看了眼——泪水模糊的视线里，胸前那枚银质的C级徽章正泛着柔和的光。
她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反正看到眼睛都发花了，那点银光还是没变；梦里那个自己握着打刀，刃光如练，挥斩之间干脆利落，斩各路魔物于刀下；梦里那个人站得笔直，手腕一翻就把刀收进鞘里。
她心里明白，那个人也是她，可又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
“放弃…甘心吗？”
【甘心】
她的抽噎也变得犹豫下来，甚至自己都没发现，哭到一半，人已经不想再哭了。
甘心…不。
绝不。
【不甘心】
“不甘心...”
卡若拉抬起手，用手背抹过脸上的泪。
她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刀，手心的破皮处碰到刀柄时传来一阵刺痛，她咬了咬牙，便又握紧了；疼痛让她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可她想，就这么点疼都要躲，那她今天到底站在这儿干什么。
“草！再来！”
一刀...
又一刀...
一刀...又一刀...
木桩上开始出现浅浅的刀痕，一下比一下深...
虎口上的皮被磨掉了一层，她甩甩手，接着砍，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滑，滑到地平线的视野外。
被努力激励的手臂，此刻像是灌了铅，每次举刀都在和重力打架，可每一次又都打赢了，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草地上。
汗流进眼睛里，又辣又涩，她眨了两下，视线反而亮了，一刀接着一刀，始终没有停...
直至夕阳西下，筋疲力尽。
卡若拉浑身疲惫地站在木桩前，看着上面自己砍出的一道道痕迹，深浅不一，歪歪斜斜，但每一道都是她亲手造就的。
“嗯…都是我砍的诶。”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歪歪斜斜的痕迹也没那么难看，她抬起手，掌心磨破了皮，红通通的一片，指根处起了好几个水泡，有的都已经破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弯起来，笑得很开心。
“哈…疼死啦。”
心里头那点高兴装都快装不住了，她想笑，可一笑扯到破皮，就更疼，于是笑得更厉害。
……
就这样，一天过了一天。
手心疼，胳膊酸，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连头发都好像比昨天沉，可刀是天天都要摸的。
日常讨伐史莱姆的任务接了又接，每次攒下铜币就够她撑过一天的饭钱和训练后的口粮。
每天清晨去公会接委托，上午去东郊或者南边打史莱姆，下午回到训练场，对着那根已经伤痕累累的木桩挥刀，直到手臂失去知觉，直到夕阳落下山坡。
一刀一刀..挥舞得一次比一次有力。
木桩上的刀痕越砍越深，她开始能感觉到刀的重心在哪里，能在劈出去时调整手腕的角度让刀刃切进去而不是弹开来。
那感觉说不清，像是刀自己在她手里找到了位置，她的手只要顺着送过去就行，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神奇的是并没有生什么茧，但确实耐磨不少。
她自己跟自己打趣，说是肉长好了，皮也就懒得再长了。
刀柄缠绳被她的汗水浸得颜色变深，墨绿色变成了近乎黑色。
直到…
又一次...暖霞浸染碧草。
傍晚的天空烧着一片连绵的橘粉，光斜斜地铺在训练场的草地上。
卡若拉站在木桩前，和之前的每天都一样，浑身是汗，手臂酸痛，但呼吸平稳，目光沉静。
她握着刀，心里安安静静的一片——今天这一刀，她想砍得再正一些。
刹那。
她压低重心向前踏步，右手拔刀出鞘，刃掠过杂木桩。
一刀，两断。
木桩的上半截沿着平整的断面缓缓滑落，砸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细弱的低语慢步在寂静的空气中，安静得她连自己心跳都听得见，一下，一下，跟着草叶一起晃。
【居合】
卡若拉保持着挥斩后的姿势，双眼紧闭着，风从她耳边吹过，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一切都变得很安静，她缓缓睁开眼睛。
“唉？没什么触感..刚才那刀…应该是空…”
“了…吧…”
她的双眼紧紧落在面前那根被拦腰斩断的木桩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眼神根本就是在确认着什么根本不可能的事，喉咙里还有点哑哑的。
“…这这这这这…这是谁干的！！”
震惊了好一会儿，她四处张望——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草动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叫。
她甚至往木栅栏外面探头看了一眼，没人。
这地方是真的连个能替她认领的人都没有，没有别人，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的刀，又看了看那光滑的断面，才小声地、吞吞吐吐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吗？”
声音都变得颤颤巍巍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断面。
“这..是…我砍的吗……”
鼻子有点酸，她赶紧低头掩饰，装作在研究那个断面，手指在断面上滑过，然后慢慢握成了拳。
“是我砍的！”
“哈哈哈，是我砍的！！是我砍的！！”
少女猛地站起来，举着刀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差点被自己的脚给绊倒。
“哇！哇哈哈哈哈——”
她心里那口气一直提着没处放，只能靠转圈把它放出去，欣喜若狂的笑声涌出来，在空荡荡的训练场上回荡着。
笑到一半，又突然想起这训练场是公会的，赶紧捂住嘴，捂了两秒，又笑出了声。
她高兴得想蹦，想跳，想翻个跟头，可刚一提脚跟，一阵剧烈的酸软从双腿一路窜上腰背，几天里全身积压的疲惫终于找到了出口，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哦呦呦…腿腿腿…好酸…嘶……”
她扶着木桩慢慢蹲下来，两条布满雪花屏的腿，站都站不稳。
她心里盘算着，明天起来的时候大概会连楼梯都下不去，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刀，一瘸一拐地朝训练场外走去，边走边揉着自己的胳膊和大腿，嘴里嘶嘶地吸着气。
只不过..是满怀笑容地吸着气...
……
稀疏的草坪上，一团黑影高高在上，笼罩在低矮的史莱姆身上。
“哼哼~受死吧！”
一刀，只见残影。
锋利的刀刃挥砍在史莱姆身上，如同劈向水面，富有弹性的躯体向两侧炸开，蓝色的液体飞溅又落下，只剩下晶核安静地滚落在草地上。
就这样，一刀又一刀。
一段美好的下午，从一只只被劈开的史莱姆开始，从一位少女捧着袋满满的铜币结束。
“稀草，平原，一刀…一刀…‘惨叫’接连不断，黑影笼罩日轮，地上，只剩得四处逃窜的可怜兮兮的史莱姆们……”
“哎呀…莉拉！我不就是…清理史莱姆，咳咳...清理过头了嘛……”
公会大厅里，卡若拉搓着手，一脸心虚地站在柜台前，莉拉站在她对面，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身后——那里放着一只木箱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堆着史莱姆的晶核，蓝色的、黄色的、还有几颗绿的，粗略一数，少说也有百十来颗。
“整整一箱子啊喂！”
莉拉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满脸的不可置信指着箱子，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我可爱的小卡若拉啊，您都快把这一片的史莱姆杀绝迹了……”
“那…那不是因为…会用刀了，一不小心…砍上头了嘛……”
卡若拉缩着脖子，两根食指在胸前对戳，声音越说越小。
“诶嘿…那个，莉拉，你就当我…嗯…练得比较投入嘛......”
她心里也不是不清楚，昨天下午那一通砍，确实是有点上头。
“这种事情…人之常情吧……”
“唉…”
莉拉长长地叹了口气，扶着额头。
“行行行，明天记得收着点吧…不然史莱姆真被你杀灭绝了……”
“嗯嗯！”
卡若拉双手合十朝莉拉拜了拜。
“我就知道莉拉你会原谅我的！”
心里已经在盘算，明天换个远一点的草场，最好别让莉拉撞见。
“原谅你个头啊……”
两位少女的打闹声在公会大厅里回荡着...余晖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人与人的影子，渐渐消散在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