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一人,一扇,一尺,一屏风。
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右手执一把乌色醒木。
他站在冒险者公会大厅正中央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清清嗓子,醒木往桌面上“啪”地一落——
满堂寂静。
“话说那日,夕阳西下,余晖如血——”
老者的声音苍劲有力,抑扬顿挫。
台下坐满了人,有刚收工回来的冒险者,有路过的商贩,有在角落里蹭麦酒的闲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台子上。
“一位少女,伴着落日,缓缓落入地平线——”
他抬起左手,虚虚地朝前方一指,仿佛那个身影此刻正从门口走进来。
“金发,蓝眸,身量不高,却浑身浴血!左持一狼尸——半人高、两臂长!右提两狼头,断颈滴血——”
台下,众人倒吸了口凉气。
“少女,伤痕累累,衣袍破碎,步步血印——可!却面无神情!!一步一步,走入公会,在众人——在座诸位——的注视下,直走台前——”
二落,“啪——!”
“狼头、狼尸,哐当一声摆于台上!那声响震得杯中的麦酒都晃了三晃!少女一言未语,转身离去——”
他环顾台下鸦雀无声的听众,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一人,一刀,手刃三只恶狼——真乃,猛士也。”
三落,“啪——!”
台上,一人,一扇,一尺,一屏风,醒落而声消。
台下静,片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角落里几个老冒险者互相碰了碰酒杯,一脸“后生可畏”的赞叹表情。
台下的角落里,卡若拉把脸埋进了双手里,手心里黑漆漆的,正好,谁也别想看见她的脸。
呜呜,丢死人了!!!
“所以——”
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满是生无可恋。
“这..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
坐在她对面的莉拉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她,茶水的热气在脸前团成一小片白雾。
“对啊~你呀现在可算是出了名了——”
她啜了一口茶,不紧不慢。
“毕竟还没有哪个D级的冒险者,敢这么不听劝说地冒险呢~”
“可放到台上这么讲,羞死了……”
她偷偷瞥了下四周那些还在热烈讨论“少女独战三狼”的人群,迅速地把脸埋了回去,可埋回去也没用,那些话还是从耳朵缝里一个劲儿地往里钻。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丢人的经历还要以如此的方式公之于众…”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完那三只狼的啊喂!他倒讲得跟亲眼看见似的...
讲得跟她真有过那么英勇似的——她本人当时大概正在坑底晕得挺英勇。
卡若拉发出一声悲鸣,额头磕在桌面上。
咚的一声,跟敲了一下木头梆子似的,桌上的杯子都跟着跳。
“不听劝的勇猛的卡若拉小姐~”
莉拉站起来,绕到桌子另一边,俯身凑近耳边,卡若拉还没反应过来,耳朵边上就多了一点热气。
“请问接下来,是不是该去买一把新武器了呢~毕竟..之前的那把刀坏的不成样子了呢~”
卡若拉抬起脸,额头上印着一块圆圆的桌子纹路,热乎乎的,她自己伸手按了按,纹路还在。
“对哦,那走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正要往外走,莉拉跟在身后,悠悠地又补了一句:
“好的呢,劈坏床头柜的不听劝的勇猛的要去购买新武器的嘴硬的卡若拉小姐~”
卡若拉脚步一顿,后背一僵,一秒,两秒,三秒...再往后她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呃…”
那一长串头衔是什么意思..我想是个人都知道的吧啊喂!可..偏偏又反驳不了,只得尴尬地应了一声,挂着副委屈巴巴的伤心脸蛋往门口挪。
可反驳什么呢,床头柜确实是劈坏的,刀确实也坏了,那一长串头衔里,一个字都没冤枉她。
“好啦好啦——”
莉拉追上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脖子——莉拉这么笑的时候,一般都没什么好事。
“逗逗你的呀,看看这是什么。”
卡若拉停下脚步,那是一枚银质的徽章,表面刻着的公会标志比之前更精细,剑与法杖的交叉处多了一圈细密的装饰纹路,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那光泽晃得她眼睛都不太敢眨,成色新得跟刚从炉子里端出来似的。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是…C级的徽章?”
卡若拉的声音拔高了两个调,手指颤抖着伸向那枚徽章又缩回来,抬头看莉拉,满脸震惊。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是她想的那样吧。
“不会是……”
莉拉笑着点头,把那枚徽章放在她掌心里,银质的触感比铜的凉一些,沉甸甸的,凉是凉,可她攥了两下就热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毕竟…你可是一个人解决了三只荒原狼呢,狼头和尸体也带回公会验过了,这种功绩再不给你通过认证,怕是有些说不过去。”
卡若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亮的徽章,三只荒原狼,她自己其实完全想不起来是怎么打的。
想不起来就是没打,可掌心里这枚徽章沉甸甸的,又不像假的。
嗯…那就当是她打的吧,反正也没人跳出来说她没打。
最后有印象的画面是握住了那把黑刀、然后便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旅馆床上。
至于那三只狼…据莉拉说,它们就散落在坑边,三匹,全部毙命,一匹是被刀劈成两段的,另外两匹……
良知在心底深处微弱地挣扎了一下...
这...这不对吧,这功劳到底算不算我的,我是不是应该跟公会说清楚呀——但这良知挣扎了大约不到三秒,就被徽章那银闪闪的光芒给击溃了。
啊啊啊啊,C级徽章真是太可恶了!怎么能这么坏!居然用这么好看的光泽来腐蚀一个正直冒险者的心!
(正直?)
(……哎呀大差不差吧。)
如是一想,卡若拉接过了徽章,把它郑重地别在胸口,和那枚铜质的D级徽章并排挨着。
银与铜在阳光下各自闪着光,一个沉静,一个温润。
绝、绝对不是我的错!都怪这分级的问题!对!都是分级的错!
她嘴上这么对自己说,心里某个角落还是泛起了一点点过意不去的酸涩。
酸归酸,徽章她是不会还回去的,毕竟这枚别在胸口,走路都带风。
......
午后,卡若拉独自一人来到了街上的铁匠铺。
哼!一个人就一个人,本来也没打算叫上谁的...
铁匠铺在街道中段拐角处,门面不大,门口的架子上挂着几把成品刀剑,在风里轻轻晃动。
风一吹,那几把刀剑就晃一下;铺子里传来有节奏的捶打声——叮,咚,叮,咚。
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了,跟打拍子似的。
嗯,光听这声儿就觉得铺子里热。
卡若拉探头进去,看见老铁匠喀尔正背对着门口,赤着上身,他举着一柄铁锤,一下一下地砸在面前那块烧得通红的铁坯上,火星四溅。
热浪从门口就扑出来了,跟有人拿了把火在她脸前晃了一圈似的,烫得她退了半步。
哇,这可比外头的日头厉害多啦。
“下午好啊喀尔——!”
卡若拉挥着手走进铺子,喀尔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来,年纪大概五十上下,一张被炉火熏成深褐色的脸,眼角遍布着皱纹,那双被烟和火浸染过的眼睛清亮透彻。
“你好啊,卡若拉小姐。”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粗粝。
“这么快就晋升成为C级冒险者了,恭喜啊。”
“啊…运气好运气好而已。”
卡若拉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心虚,心虚得她自己都知道,可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呢,她总不能说那三只狼是她晕着打死的吧...那样估计更没人信了吧喂!
喀尔指了指右侧的墙壁。
“卡若拉小姐这次来,是想再看看我的拙作?都在那边的墙上挂着呢,随便看看吧。”
说完,他又低下头,举起铁锤,继续一下一下认真地砸着那块铁坯,叮咚声重新响了起来。
好像刚才那句恭喜只是顺手给的,手里的铁才是正经事。
卡若拉走向那一墙的武器——
钢与铁的光泽在昏暗的铺子里交相辉映,一件件都被打磨得光滑而锋锐。
她站在那面墙前面,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太小了。
刀枪剑戟,盾矛斧叉,长短轻重应有尽有,从短匕首到双手剑,从圆盾到长矛,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木架上。
她凑近看了看一把短剑的刃口,细腻而均匀,剑身亮得跟水面似的,照得出她的眼睛,里面那个小姑娘看上去还挺精神。
“喀尔,你说新人冒险者该用些什么类型的武器比较好呢?”
卡若拉一边看着墙上的种种武器,一边询问,问的时候她自己心里也在挑,挑来挑去,也不知道要挑什么好。
铁锤在空中停顿了下,然后落下,顿的那一下不长,可她莫名觉得那锤子是在等她这话说完。
“剑盾吧,攻守兼备...不过..最好的武器,应该是伙伴。”
“唉?”
卡若拉回过头,疑惑地看向老铁匠的背影。
她本来以为他会说剑,或者盾。
结果他说的是伙伴。
“伙伴——”
“无论是新人还是熟手,伙伴…永远是最强大的、最值得信任的武器。”
卡若拉思考了片刻,随后拍了拍手:
“对哦,毕竟多一个人处理委托还能相互有个照应。”
她转过身继续看墙上的武器,目光在一排打刀上掠过,最后落在其中一把上。
那刀的鞘是深褐色的,刻着浅浅的木纹,刀柄缠着墨绿色的绳结。
她把刀取下来,连着刀鞘一起拿在手里掂了掂,缓缓拔刀出鞘,刃面泛起一道清冷的弧光,咄咄逼人。
拔出来的时候一点声都没有,跟之前那把完全是两回事。
“这把刀怎么样?”
喀尔还在打铁,只偏头瞥了一眼,便继续干手里的活。
“这把啊…用低浓度魔钢锻的。魔钢这东西,是拿魔力和铁一块儿养出来的——同样一块料,掺过魔钢的,韧性和锋利度最高能到普通钢的四倍。”他顿了一下,“不过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价格嘛,比正常的贵个三成左右;现在但凡良心一点的铁匠都会掺一些,做生意嘛…回头客才是更重要的。”
卡若拉对着空气轻挥了两下,几乎没有什么阻力,顺滑,轻盈。
“确实比之前那把轻了不少。”
她满意地点点头,把刀收回鞘中,收鞘那一下“咔”得可清脆了,她自己都被好听了一下。
“喀尔,这把卖多少钱?”
“五银,怎么,老顾主终于肯——”
他的话还没说完,卡若拉已经把六枚银币拍在了工作台旁边的木桌上。
六枚,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她早就数好了揣在兜里的。
“不用找啦——!”
她一把抓起那把刀,转身就往门口跑,不一会便没了人影,喀尔在后头大概还说了句什么,她一句都没听到。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的劈里啪啦,喀尔放下铁锤,转头看向工作台上那六枚整齐排列的银币,他垂头,摇了摇,嘴角浮起道若有若无的弧度。
“傻孩子……”
重新拿起铁锤,把那块已经有些凉了的铁坯夹回炉火里。
“这把刀…怎么可能只值五银呢…”
“下一次..可别再这么轻易地把自己的武器,弄坏了。”
炉火重新吞没了铁坯,橘红色的光映在老铁匠粗糙的脸庞上。
叮——咚——
锤声又响了起来,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