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野金原,麦穗瓦房。
白墙红瓦的庄园立在田野尽头,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
“父亲!我睡不着,我要听睡前故事!”
“好好好,亲爱的露西娅…想听点什么?”
“大冒险!大冒险!”
小小的露西娅裹在绒毛毯子里,银白色的发散在枕头上,像是月光织成的绸缎,她的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旧旧的厚书,封面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翻开书页,发出哗啦的轻响,火苗被翻页带起的风压得一歪,又慢慢立直了。
“那…今天就来讲关于安塔瑞斯的冒险故事吧。”
“从前有个人叫安塔瑞斯,安塔瑞斯是位伟大的冒险者,他……”
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小露西娅听到紧张的地方会不自觉地攥紧被角,听到滑稽的地方会咯咯地笑出声来。
她不知道故事是从哪一句开始变熟的,只知道后来每一个字她都能替父亲接下去,即便如此还是每晚都要听。
这样的一夜夜,壁炉很暖,她的心里也暖。
……
石砖石柱石烟囱,水井溪流静圆泊。
庄园的庭院里有一方青石铺成的小广场,中央立着座古老的石碑。
十岁的露西娅穿着小小的马靴,手里拿着根树枝,对着广场上的一排陶罐挥来挥去,嘴里发出“喝!”“哈!”的喊声。
她每一剑都要往石碑那边瞟一眼,好像那个连脸都没有的安塔瑞斯正站在碑影里给她打分。
陶罐口沿上停着一只飞累了的菜粉蝶,翅膀一开一合,她盯了半天,觉得那就是故事里最难缠的那只怪物。
她把那根半截树枝重新举起来,学着书里插图上那位冒险者的姿势,左脚往前一踏,手腕一沉,把这一下当成了最后一击——陶罐还是纹丝不动,她自己倒被鞋底下的石子绊得踉跄了两步,扶住石碑才站稳,手掌按在那行被风雨磨得浅浅的刻字上,凉得她一缩手。
陶罐纹丝不动,手里的树枝倒是先折了。
她盯着那排陶罐看了很久,不明白为什么故事里的人一挥就有风,她挥了半天只有手酸。
“父亲!我想成为一名像安塔瑞斯一样的冒险者!”
她跑进书房,举着半截树枝,脸上沾着灰,眼睛却雪亮亮的。
父亲从书桌后抬起头,看着她那副模样,笑了起来。
阳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落在他摊开的羊皮卷上,也落在那半截树枝上,他没有先擦她脸上的灰,也没有先拿走那根随时会扎到眼睛的东西。
“当然可以,露西娅,只要你好好跟着老师学习知识和魔法,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冒险者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
父亲伸手擦掉她鼻尖上的灰。
“在成为一名冒险者之前,你得先学会怎么拿剑不会伤到自己。”
“我会的!我会好好学的!”
她答得比谁都响,答完还把胸脯挺了挺,灰扑扑的鼻尖上顶着一小撮白。
从那以后,露西娅跟着家庭教师学习历史、地理、魔法理论,每一项都完成的近乎完美,家庭教师合上书本时总要夸一句,她就把这句夸原封不动地转述给父亲。
在家人午睡时,她还偷偷溜到庭院里练挥剑,在深夜的烛光下翻看父亲书架上那些关于冒险者的旧书,把安塔瑞斯的故事读了一遍又一遍……
书角被她翻得起了毛,有几页的边儿都软了,指腹划过那三个字的时候,总要多停一会儿。
她想成为冒险者。
念头就像种子,岁月增长,生根发芽。
……
后来,姐姐出嫁了。
姐姐嫁去王都,嫁给了位年轻的王公贵族,婚礼办得很隆重,张灯结彩了三天。
露西娅记得那天姐姐穿着白色的婚纱,在漫天的花瓣里笑得很漂亮,她那天特意穿上了最体面的一条裙子,却被挤到最外圈,只看得见姐姐鬓边那朵花。
她踮着脚看了很久,散场时裙摆上落了一层花瓣,她一片都没舍得拍掉,父亲站在圣坛前把姐姐的手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时,挂在嘴角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下。
那只手在姐姐的指尖上停了半拍,又像是自己先松开的......
姐姐离开后,庄园变得安静了很多。
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连走廊里的回声都长了半截;她有时会站在姐姐的房门口,听一会儿里面的动静,才想起里面没人。
父亲也变了。
“抱歉露西娅..我不能...”
“父亲…你为什么不同意……”
露西娅站在书房门口,声音在发抖。
“露西娅…就听父亲这一次话…好吗……”
“明明我已经跟着老师学完了该学的东西…明明父亲之前还在支持我……”
“露西娅……”
“不!不要!我不要!”
砰——
她夺门而去,门框震得她耳朵嗡了一下,父亲在后面喊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了一只旧皮包,把父亲书架上那本冒险故事塞在底层。
皮包的搭扣早就松了,她蹲在床边按了两下才扣上;远处楼下的灯还亮着,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她穿过麦田,走过石桥,在黎明前离开了庄园。
露水把裙摆打湿到膝盖,麦芒从两侧刮过手背,一道一道,又细又痒,石桥下头的溪水声一直在耳朵边上响,她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怕自己把方向记错。
走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亮着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里。
她不断在告诉自己,是自己是看错了,是自己看错了!父亲绝对不可能再会在意自己了……
烛火缩了一下,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
壁炉的橙光染在内壁圆桌,缕缕银丝散落在地,清洁的佣仆缓缓走来,拿着扫帚将地上的尘灰一扫而净。
她看了看桌上那封被拆开的信,又看了看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的女主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退了出去。
女主人从早上起就坐在原位,桌角那杯茶早就凉透了。
......
“哦我亲爱的露西娅,关于您想成为冒险者独自冒险这档事…能否有商讨的可行性空间。”
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人回答。
一个圆滚滚的金属球从桌角滚出来,停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它咕噜噜地滚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说些什么。
月光擦过金属球的弧面,在地上洒下一小片弯弯的亮。
“据人类思维中枢经三太阳秒的斟酌后,得出结论,暂无撤回该冒险行动的理由,故驳回提案。”
金属球滚回桌角,便安静了。
……
回过神来,露西娅不知道自己在冒险者公会门口站了多久,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根金丝环绕的金属棍——那是她离开家时带出来的魔法器具,父亲在她十岁生日时送给她的礼物。
她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大厅里很热闹。
她看见柜台前站着一位金发少女,正和前台的小姐说笑着,那个少女的眼睛如海般澄澈,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
露西娅在角落里站了很久,很久。
她把手心里的汗在裙子上擦掉,又去握了握法杖;那是她今天第三次做这个动作,杖身都被她捂热了。
她就是卡若拉吧…
露西娅从说书人那里已经听说了很多关于她的事,在这一带已经成了一个个小小的事迹。
她鼓起勇气,长吸一口气,从角落里走了出去。
穿过大厅的几步路里,卡若拉那边又响起一阵笑声,她的脚步顿了半下,还是走了过去。
柜台上的墨水瓶、挂钟、靠墙那排沾着泥点子的长靴,她每一样都看在眼里,又每一样都没记住。
红衣披,白貂绒;裙如雪,至膝下;发及腰,洁如月。
怀抱金杖,颔首遮容;履履碎步,至人身侧。
“…请…多指教……”
声音——细若蚊声,期望——只此一步。
“这这…这不太好吧…露西娅小姐,您可以是贵族…怎么能和我这区区一平民…”
露西娅猛地抬起了头。
银白色的刘海往两侧分开,露出一张精致的脸,眼睛是浅浅的冰蓝色,如冬天的湖水结了层薄薄的蓝冰。
“卡若拉小姐!”
她往前迈了步,冰蓝色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卡若拉。
“我…我想和你一起冒险!”
她深深地弯下腰,鞠躬行礼,银发顺着肩膀滑到身前,垂得几乎碰到地面,两只手把法杖抱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以后叫我露西娅就行…请多指教!”
风从公会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动她垂落的长发和裙摆的边角,大厅里安静了一瞬,角落里喝酒的冒险者不时地转过头来看了看这边。
卡若拉张着嘴,看看面前深深鞠躬的银发少女,又转头看看站在旁边、一脸若无其事的莉拉。
好嘛…看来是没指望了。
“呃…那个…露西娅小姐……”
露西娅没抬头,但从她绷紧的肩膀能看出她正安静地,屏息等待。
“你…您先…先起来说话?”
卡若拉伸手想去扶她,手在露西娅肩头上悬了半天也没敢碰下去。
“这么多人看着呢…那个…弯腰行礼什么的…”
“叫我露西娅就行。”
“好…露西娅…小姐…您..你先站直了…我…我怕…”
露西娅慢慢直起腰,仰起脸看着她,她的个子比卡若拉矮了小半个头。
“有…有事…咱…咱进屋说吧…进屋说……”
“好的,卡若拉小姐。”
露西娅爽快地答应着,心里暗语道:
哎呀呀..看来害羞内向的人设并不能夺得她的同情心,亏我一开始压声音压的这么难受,也罢..有进展了。
路上,卡若拉表面上还在死死撑着脸上的微笑,心里却已不知所措。
这种大小姐…如果进入我的冒险生活……
她的脑子里开始臆想出种种画面——露西娅穿着那身华丽的裙子坐在她那间小旅馆房间的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翘着腿,一脸高傲地朝她勾手指——
“喂!卡若拉,快给我沏杯茶!快快快!”
而她则手忙脚乱地端着杯子跑过去:
“好的好的,马上来!马上来!亲爱的露西娅小姐。”
如果不服从的话一定还有暗中的刺客...直接取走我的小命.....
好可怕…好可怕,我的自由……
啊啊啊!我该怎么办啊……
啪嗒——
此刻,卡若拉已然领着露西娅,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刚一进屋,关上门,卡若拉就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膝盖磕在木地板上,闷响了一声,她的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我求求您了露西娅小姐,我的冒险生活都快臭成区了,您就别来凑热闹了,免得沾了一身黑,还坏了您大好的冒险生涯,您就大恩大德放过我吧……”
卡若拉!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用这么脑瘫的求人方式啊啊!!
完了完了…这下误会完了。
“唉?原来这么不受待见吗…好吧好吧…”
说罢,露西娅就准备转头离开。
见状,卡若拉连忙起身,慌张地挥着双手。
“不…不是的…露西娅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噗——”
“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抱歉实在忍不住了……”
露西娅转过身来,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着法杖,笑得直不起腰,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能看见她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第一次见到这么夸张的方式哈哈哈…卡若拉小姐,你太有意思了……”
卡若拉愣在原地,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那一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花了整整两秒才把它接住。
露西娅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歪着头看着卡若拉。
“那么请问卡若拉小姐——”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怎样才能接受我这位慕名而来、登门拜访的冒险者呢?”
啪嗒——
她打了个响指。
“不如我先做个完整的自我介绍吧。”
两指之间迸出一圈极小的红色法阵,火花从阵心蹦出来,随后火焰迅速扩张,布满整个张开的右手。
“吾名奥卡姆·露西娅,四阶魔导师。”
橙红色的火光包裹着她的手掌,像是一朵被驯服的烈焰火花。
“强适应属性。”
握拳一挥,火焰便收回手中,消失不见。
“火。”
空气里残留着些许火焰的余温,和某种淡淡的松脂香。
等..等等,刚刚那是…火魔法??
喉头动了一下,她偷偷咽了咽口水。
卡若拉的双眼紧紧盯着露西娅的右手,迟迟移不开,眼里闪闪发亮的光压根没法掩盖。
甚至..能从那双闪亮亮的眼里看出些许“垂涎欲滴”?
“卡若拉小姐?”
“卡若拉小姐??”
呼唤里,卡若拉才缓缓收回那个沉浸的自己。
“呃…啊哈哈…抱歉,刚才走神了。”
露西娅轻轻坏笑了下,突然靠过来,说话的语调绕了一弯又一弯:
“莫非……卡若拉小姐对我的魔法……感兴趣?”
“没…没有……”
她又小声嘀咕了句。
“只是有些好奇…的说。”
“嗯?嗯~”
露西娅的眼睛眨了眨,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微笑。
“要不…我教教你?”
“这…这不好吧……”
嘴上说着不好,但卡若拉整个人还是不自觉地往前蹭了蹭。
“没事的,卡若拉小姐。”
露西娅晃了晃手里的法杖。
“您还没做过魔法鉴定吧。”
“魔法鉴定…难道是…”
“没错,用来鉴定魔力等级的,我这根法杖就能做到。”
露西娅挑了挑眉,把法杖从左手换到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
“要试试吗?”
要试试吗,要试试吗,要试试吗!!
啊啊啊啊卡若拉!这是次难得的机会啊!外面一次鉴定都要个五六七十银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可是…一旦有求于她了……
哎呀,豁出去了,不就是组队吗,草!组了!
“好…那…那我试试吧……”
露西娅笑了,她举起法杖。
“咳咳...那么,卡若拉小姐——”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宏亮起来。
“请把手放在水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