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若拉,我把我的旅舍退了,之后就住你这了。”
“啊???”
卡若拉一脸震惊地看着露西娅,手足无措。
“啊什么啊?别想太多,只..只是省钱罢了...”
“哦...”
“......”
“哦~”
“不许哦!”
“呜呜呜...”
......
旅舍里,两人并排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一个枕头。
“露西娅小姐。”
“嗯?”
“北方是什么样子的呀。”
露西娅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想了想。
“冷。”
她把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
杯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的手指却一直贴着杯壁,贴得有点发红。
她们这里离北方隔着一千多里地,可她说起那个字的时候,屋里好像也跟着凉了半分。
“北方的天气..很冷,那里经常下雪,雪下起来,一晚上就能把界碑埋掉一半;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眼前是白的,天也是白的,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哇……”
卡若拉这一声拖得很长,眼睛睁得圆圆的,连手里那半块饼都忘了往嘴里送。
“我小时候住的那座塔,窗子开得很高。”
她的声音低下去一点,脸上带着点微微的笑容。
“冬天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能看到很远的地方,黑森林就在那边,一年到头都是黑的。”
卡若拉往她那边挪了半寸,两只脚在床沿下晃悠着,晃得很轻,很响的地方她怕听漏了。
“你去过吗?”
“没有。”
露西娅答得很快,她把手收回袖子里,指尖搓了搓,那点凉不是杯子给的,是从北边带过来的,带了七年,一直没散。
“父亲不允许,说是那里很危险。”
“……哦。”
停了一会儿,卡若拉忽然说:
“我爸妈也是往北边去的。”
露西娅转过头。
“七年前,他们说去北边办一件事,很快就回来。”
卡若拉晃了晃手腕,那颗黑色的宝石在灯下晃了一下。
“……”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说得很轻,语气也很平常,说完便低下头,用指甲去抠镯子内侧那几道浅浅的刻痕——那些字她看了七年,还是看不清。
“骗子。”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两个大骗子。”
露西娅没接话,只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盖住了半张脸,只是低着头..沉默着......
“不过。”
卡若拉把两条腿晃了晃,重新抬起笑容来。
“等我攒够钱,我也要往北边去一趟。”
“去做什么。”
“找他们呀。”
她转过头,冲她笑了笑:
“等冒险的足够多了,就带上你。”
“为什么带我。”
“因为你也在往北边看啊。”
卡若拉答得理所当然,
“你看,你刚才讲雪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
“我说错了吗?”
“……没有。”
露西娅把脸转开了,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大概又红了,于是抬手把头发拢了一下,正好把那半张脸盖住。
“那你呢。”
卡若拉又问。
“你为什么要跑出来?你姐姐不是嫁去王都了吗,你们家那么大,那么有钱!!”
露西娅看着窗户上那点灯影,回忆着往事。
“我姐姐出嫁那天,红绸从正门一直铺到街口,张灯结彩了三天,全城的人都在看;父亲站在台阶上,笑得很好看。”
她顿了顿。
“那天晚上他回书房,一个人在里头坐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他就突然跟我说,冒险者不适合我...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
“他说,一个女孩子,学点魔法防身就够了,剩下的交给别人,他说他已经替我打算好了,过两年,也送我去王都。”
“我听了一天又一天..真的..有些受不了了..明明父亲以前这么支持我...后来..我就从后墙偷偷翻出来。”
卡若拉张着嘴,看了她半天。
“你翻墙出来的?!”
“嗯。”
“二公主翻墙?!”
“嗯。”
“那你摔了嘛。”
“…要..要你管......”
卡若拉“噗”地笑出来,笑到一半,看见旁边那个人抿着嘴、耳朵通红的样子,又赶紧把嘴捂住,可是肩膀还是止不住地抖着。
“笑吧。”
露西娅说。
“反正那天摔进花丛里的,不是我一个,还有个帽子留在墙上呢。”
随后,两个人一起笑了,笑完,屋子里便安静下来。
……
床不大,卡若拉钻到最里面,把自己缩成一团,拍了拍外侧那一半。
“我睡相很好的呀!真的!”
她举着一只手发誓。
“我小时候跟老板娘的女儿挤过一张铺,她说我像块砖头。”
“……像块砖头是形容睡相的?”
“嗯!就是一动不动的那种!”
“……”
露西娅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往里一点。”
“好。”
烛灯灭了,黑暗里,卡若拉很快就没了声音;过了不到十息,呼吸便匀了下去,长长的,软软的。
那盏灯一灭,屋子就整个黑下来,只剩窗纸上浮着一层月光。卡若拉讲她们镇上的事,讲面包房老板娘养的那只黄猫,讲她八岁那年在钟楼上把钟敲错了点。露西娅一声都没应,她听得比平时都仔细哦。
露西娅躺在外侧,一动都不敢动,她的肩膀和另一个人的肩膀隔着一小段距离,那段距离里能感觉到温度。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黑。
我这是…在做什么啊......
一位公主,跑到一座小城的廉价旅舍里,跟一个没认识几天的冒险者挤一张床。
还好是同性..要是异性...父亲大概连茶盏都会给摔了,然后过来打断她的腿...
她想到这里,居然有点想笑。
被子薄,墙也薄,隔壁有人翻身的动静都能听见,鼻子里全是潮味和柴火味,可她居然不觉得难熬。
那时候她睡的床,比这间屋子整个都大。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胳膊上,然后就不动了。
“……”
露西娅僵了半天,最后只好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她侧过头,借着窗缝里那一点月光,看了一会儿身边的人,金发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一丁点没擦干净的粥印。
她伸出手,把卡若拉额前那撮被压翘的头发拨开,手掌碰到额头的时候,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哎哎哎?我..我在干什么啊!!
再后来,她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
卡若拉是被太阳晃醒的,一道亮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正正地落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翻了个身,睁开眼——
视野里全是银白色的头发。
很近,近到能看清那一根根发丝底下,那截细细的脖颈。
卡若拉僵住了,她们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成了面对面,中间那个枕头早就被挤到了床底下。
露西娅小姐..
在她床上..
睡着..
脸朝着她...
她的睫毛一动一动的。
也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眉头皱着,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卡若拉屏着的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卡若拉屏住呼吸,试着往后挪——
“嘎吱。”
老旧的床板叫了一声。
银白色的睫毛颤了颤,露西娅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的鼻尖隔了不到半个拳头。
谁都没有说话,卡若拉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完了完了完了”。
露西娅看着她,按理讲,她这时候应该立刻坐起来,理一理领口,再理一理袖子,用最平静的声音说一句“什么时候了”。
她看见卡若拉的耳根先红起来,红到脖子,那种红她见过很多次,在宫里的宴上,在她姐姐出嫁那天。
她心里那点想逗人的念头,就那么冒出来了。走不了,也不想动。
可是她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点慌慌张张的、亮亮的东西,忽然想——原来离得这么近,是长这个样子的。
然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露!西!娅!…你这个笨蛋在想什么啊!!!
她猛地坐了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头发搭在肩上,脸上有点热。
“什什什什么时候了!!”
卡若拉扭头看向窗户,那道亮光已经铺到地上了,楼下传来老板娘拍桌子的声音,还有谁家在喊卖菜。
“啊啊...太、太阳都出来了!!”
……
早饭是在楼下吃的:两碗粥,一碟咸菜。
卡若拉吃得飞快,一边吃一边往门外看——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挑水的、卸货的、赶着驴车去东门的,一个个影子在门口来回晃。
“今天还练吗。”
“练。”
“那…下午去接个委托吧?”
“嗯。”
露西娅应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忽然抬起头。
“卡若拉小姐。”
“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回北方去。”
她说得很慢。
“你怎么办。”
卡若拉端着碗,愣住了。
店里很吵,有人在门口卸货,筐子磕在门槛上,咚咚地响。
“那…”
卡若拉把碗放下,想了想。
“那我就一个人接着劈空气了呗。”
她抓了抓头发,笑起来:
“练刀的时候没人挑我毛病,吃饭的时候也没人跟我分肉——啊,不过肉本来就是我吃的..嘿嘿...”
“……”
“所以你别走呀。”
露西娅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会的。”
这一声很轻,轻得差点被一阵风声盖过去。
“什么?”
“没..没什么。”
露西娅站起来,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去柜台,她走路的步子很稳,但略略泛红的耳朵暴露了她的心。
……
那天上午分开的时候,露西娅说她要回之前的住处收拾东西。
“那下午公会见?”
“嗯。”
卡若拉挥挥手,跑上二楼。
她推开房门的时候,先看到的是窗台上的旧刀,然后是桌子上那个装镯子的旧木盒。
木盒旁边,叠着一件她没见过的白色连衣裙。
卡若拉愣在门口,看了两秒,转身就往外跑。
“露西娅小姐——!”
她一口气冲下楼梯,撞开旅舍的门,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水的、赶驴车的,谁也不是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露西娅小姐——!”
她又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卡若拉站在门口,抱着那件外套,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风把街角那面招子吹得一晃一晃,卖菜的吆喝声从她身边一趟一趟地过去。
她低下头,把衣裙重新叠好,抱在怀里,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