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娅，我们今天不接委托吗？”
“不接。”
公会后院。
地面是一层压得很实的碎石子，鞋底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响；墙根那一带有点潮，青苔沿着砖缝一路爬到半人高，卡若拉一进门就先踩到那根木桩，好像它长在那儿就该被她踩。
低矮的木栅栏，靠墙的一排稻草假人，中间立着几根木桩。
露西娅把法杖从肩上放下来，眼睛先在那排假人上扫了一圈，又绕到场地中间那几根木桩上停了一下。
墙角那半截被一刀两断的木桩躺在那儿，不知什么时候被莉拉放了回来，落了层灰，也没扔。
“为什么呀？”
她问得挺急，尾巴音还往上挑了一下，人已经小跑着跟到露西娅旁边。
“因为我想弄明白一件事。”
露西娅把法杖靠在栅栏上，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轻轻地响了一声。
“昨天那三刀。”
“哦——那个啊。”
卡若拉一下来了精神，抬起下巴。
“那可是本小姐的绝技！”
“我知道。”
露西娅从地上拾起一根练习用的木刀，掂了掂，又扔了回去。
“所以今天你先劈给我看。”
“劈什么？”
“木桩。”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往场子中间点了点，鼻尖上那点被太阳晒出来的热还没散。
“就这？”
“就这。”
卡若拉把刀抽出来，站在木桩前面，压低重心，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举过头顶，劈下去——
刀出鞘那一下很脆，把后院的麻雀惊起来一小片；她两只手把刀柄攥得死紧。
“砰！”
刀刃砍进木桩，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木屑落在她鞋面上，白白的，一点也不烫；她自己先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嘴角往上翘了翘。
第二刀依旧精准，被切碎的木屑有少许散落在地。
第三刀更加有力，刀刃深深嵌入木桩里，卡若拉费了好大把劲儿才给拔出来。
她拍拍手，回过头。
汗从她额角往下走，走到下巴那儿挂住了一会儿，才掉在地上。
“怎么样？”
她问得挺得意，一只手还搭在刀柄上没松开，露西娅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她把那三刀的次序在心里又摆了一遍，越摆越觉得哪儿空了一块。
不对..不对不对...九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这话她没说出口，只在舌头底下压了压。
昨天在湖边，这只手握刀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三刀她到现在都记得——又快又干净、没有一丁点儿多余的动作。
可眼前这三刀……
她摇了摇头。
“卡若拉..你左手无力，右手不精，脚步松散，发力偏激，没一个动作像样！”
她说这些字的时候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放，放完后，自己眉头也没松开。
卡若拉的嘴一瘪，她把刀往怀里一抱，“扑通”就跪坐在木桩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呜呜呜……”
她哭得挺响，眼睛却往斜上方瞟，瞟一眼露西娅有没有过来，瞟完接着呜呜，两只手还知道把刀往怀里抱紧一点。
“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你可爱的队长……”
“我、我不活了我…呜呜呜……”
“别别别..”
露西娅一下子慌了，她的手在半空中张着，脚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不知道该先扶人还是先解释。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聊到刀法之类的..就会有些较真...”
“你、你别哭啊，我道歉，我说重了——”
卡若拉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一滴眼泪都没有。
“哼哼~”
“……你是装的？”
“嗯！”
“……”
露西娅看着她，好几秒没说出话来，随后抬手扶住了额头。
“行。”
她走过来，站到卡若拉身后。
“站起来，先学怎么站。”
“脚，前后分开，与肩同宽......”
她用木刀的鞘点了点卡若拉的后腰。
“腰要沉，别挺着。”
“哦好好好。”
露西娅的手在她腰上按了一下，帮她把胯挪正，然后又扶住她的肩膀往后拉了一点。
“别塌肩。”
“……露西娅小姐。”
“嗯？”
“你手按的..有点疼。”
“……”
那只手顿了顿，收了回去。
“站好。”
“哦。”
“握刀——右手在前，靠近刀镡；左手在后，握住柄尾。”
“我看看..左手在后...右手在前...”
一边念一边把手指挪来挪去。
“你握太紧了，别攥死，攥死了，手不好发力。”
“好的好的，我试试。”
“发力不是从胳膊出去，是从这儿——”
她伸手按了一下卡若拉的腰侧，以调整发力点。
“咦！好痒...”
“……”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很痒啊！有点难忍...”
一边说一边缩着腰往旁边躲，肩膀抖了两下，躲完又自己把腰挺回去，站得笔直。
露西娅摇摇头，随后继续说道：
“腰带肩，肩带手；一刀出去，脚、腰、肩、手，连成一条线。”
“切，就要切到底，不要停。”
“来，看一遍。”
她退开两步，从地上拎起那根木刀，站定的时候重心落得很低，一只脚虚虚点着地，握刀那只手却一点不紧，刀刃自然地压在她小臂那条线上。
站定，吸气——
木刀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稻草假人的上半截斜斜地滑开，落在草地上，切口平滑干净。
卡若拉张着嘴。
“……露西娅小姐，你刚才那一下……”
“小时候学的东西罢了。”
露西娅把木刀扔回角落。
“再来，这次慢一点。”
“好！”
……
太阳从头顶慢慢挪过去，卡若拉劈了不知道多少刀。
一开始，每一刀都显得有些生疏；到后来，她开始熟练地用正确的发力方式挥砍。
“砰！”
这一刀，刃吃进木桩一大截，切一下便轻易地拔了出来。
她自己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露西娅。
“原来..我这么强？”
而露西娅，一直盯着卡若拉手腕上的银镯，那颗黑色的宝石安安静静地嵌在银镯上，一整个下午，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谢谢你，露西娅小姐。”
卡若拉把刀收回鞘里，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以前...从来没人肯告诉我这些，也没什么人肯帮我......”
“喂喂喂！我可不是什么免费教学。”
露西娅拎起法杖，脸颊微微泛红。
“只是..只是因为没人愿意看你劈三个月空气...”
“哼~不管不管，就谢就谢。”
“走..走吧，先..先吃饭。”
“等一下。”
卡若拉伸出手，摊开掌心，那上面有两处磨破了皮，红红的，边缘还起了点白。
两处都在掌根，破得不算深，渗出来的血早干了，变成一小片发暗的红，边上那点皮已经翘起来，风一吹就疼。
“这个，怎么办呀。”
露西娅看了两秒，把法杖重新靠回栅栏上，从怀里掏出一卷白色的布条。
“手。”
她把布条抖开的时候，布面上还留着上一个人卷它的折痕，摸上去凉凉的。
“诶？”
“手给我。”
“哦。”
卡若拉把手伸过去，露西娅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绕，动作又快又稳，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
她这次绕得慢了半拍，每绕一圈都用指腹压一下，让布条贴平；绕到那道破口上的时候，她的手指还特意放轻了一点。
卡若拉正歪着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的手。
“……疼吗。”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我皮可厚了！”
“…好好好嘴硬小姐…”
“才不是嘴硬！而而而且！你不也是个傲娇小姐！”
听到这话露西娅迅速地把最后一段布条打了个结，收得干干净净。
“好好好了！”
“哇——好漂亮！”
“少废话..”
她捡起法杖，头也不回，转身就走，脚步有些急促。
走出去几步她才发现法杖让手心攥得发烫，指腹上还留着布条那点软。
“哎哎哎等等我啊！！”
卡若拉追上去，追了两步，又摸了摸掌心里那圈布。
……
后院那根新的木桩，正好立在场子中间。
卡若拉劈完最后一刀，抖了抖发麻的手腕，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手腕上那道酸劲儿还没散，握着刀的时候有点抖，只好抬手甩了两下，甩完自己又嘿嘿笑了。
露西娅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训练场的角落里，她这一眼看得挺久，久到卡若拉顺着她的方向也跟着扭头去看。
那里躺着半截木桩——从正中间断开的，切口平平整整，断口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这，也是你的手笔？？”
“哼哼～怎么样，很厉害吧～～”
露西娅沉默了两秒。
“你…是怎么做到的……”
“当然是——”
卡若拉走到场地中间那根全新的木桩前。
弯腰，闭眼，深呼吸。
“看！居合——！！！”
眨眼间寒光出鞘。
她高高举着刀刃——
然后，缓缓收刀。
“咔哒——”
刀入鞘的那一声很轻。
木桩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露西娅正要开口，一阵风从训练场那头吹过来。
木桩的上半截，顺着那道看不见的切口，慢慢地、慢慢地滑了下去，“咚”地砸在草地上。
露西娅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做梦刀法？？？”
卡若拉仔细一想。
额……
还真是梦里的刀法。
这话她当然没说出口，只是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
“怎么样，哼哼～”
“这个…是谁教你的？”
“做梦刀法嘛...当然是..梦里学的喽~”
“……”
露西娅看了看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她从小练刀，见过的刀法不算少。
可收刀之后才出现的斩击——这种东西，书上都没写过。
啊啊啊，为什么这个笨蛋会这么帅的刀法啊啊…
这是什么啊，收刀的时候才出现斩击效果什么的，太帅了吧！
不行不行！我露西娅一定要学会！
“那个…卡若拉…你能不能…教教我？”
“嗯？”
卡若拉愣了一下，随即把坦坦荡荡的胸脯拍得啪啪响。
“嗯嗯！没问题没问题，来来来，我来告诉你……”
“稍等一下…卡若拉，要不要...试一些新的东西吗？”
“嗯？”
“来，把刀抽出来先。”
卡若拉照做，露西娅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掌心浮起一圈红色法阵，指腹从刀根一路抚到刀尖，她的手心里，正一层一层地聚起火焰。
随后她一挥手，打了个响指。
啪嗒——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卡若拉的刀上，竟附着了一层薄薄的火！
“这…这是…火…火刀？！！！”
卡若拉把刀举到眼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光在她的眼里一跳一跳的。
“挥挥看？”
“嗯！”
她开心地点点头，握紧刀柄，摆开架势——
火苗在她手里平平地铺开，热得她手背发烫，可她一点也没想松手。
“一刀一刀燃烧刀！一刀一刀燃烧刀……”
露西娅捂着脸，摇了摇头。
唉…果然…她还是这么……
“哎哎哎！！着火了着火了！！”
露西娅猛地抬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卡若拉的刀正砍在稻草训练人偶的身上。
整具人偶都在熊熊燃烧，火苗顺着稻草往上爬，噼里啪啦地炸。
“笨蛋笨蛋！快把刀拔下来啊喂！”
“哦哦哦！”
卡若拉两手一撑，把刀从人偶里拔了出来。
露西娅抬手一收，掌心的小法阵转了半圈，那一层火像被线牵着一样，从刀刃上退得干干净净。
可已经晚了...
固定人偶的木棍被烧断了，一捆捆燃着的稻草从架子上散下来，落在草地上，摊成一小片火堆。
“啊啊啊…露…露西娅…这可怎么办啊…是不是…闯大祸了……”
“啊啊啊啊！！卡若拉！！你这大笨蛋！！！！”
“呜呜呜...我错了...我再也不乱玩火了......”
小小的火堆，温温的热浪，不领情的空气，轻轻动摇起来，吹动夕阳，在天际的那一边如波浪般舞动。
少女们的吵闹声，呼叫声伴着几声鸟鸣渐渐熄灭于晚霞里。
莉拉抱着册子站在后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她决定，明天再跟她们算这笔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