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天本应是蓝的,太阳本应悬在天上,把熙熙攘攘的影子照得又长又短,地应该是绿的,一脚踩下去遍地花草……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应该..遍地是高楼,一栋挨着一栋;路上应该全是一辆辆行驶的车辆;人应该挤满街道,肩膀擦着肩膀......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渐渐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街这头刮到街那头。
可…这份安静也没有持续多久。
某一天…警报,长鸣于天际。
嘈杂的噪声里夹杂着零零碎碎的刺耳的破空声。
下一刻…便听取周遭低吼一片。
远处一声,近处一声,左边一声,右边一声。
一声接一声。
再然后……
就只剩下一阵白光。
......
等到从昏迷里醒过来的时候,这里就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断壁残垣,寸草不生,风卷黄沙,尘霾漫天,不见天日。
一片死寂沉沉,杳无生机。
……
诺卡莉斯把兜帽往上扯了扯。
细沙从帽檐上滑下来,落进领子里,一粒一粒的带着风里的残凉。
她站在一道断墙底下,抬头看天。
天还是那样褪了色的灰,没有云,没有鸟,也看不见太阳。
“诺卡莉斯。”
她开口,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古迹调查员,编号零四二。”
这是她每次出勤前的习惯。
说一遍名字,说一遍编号,就当是每天工作前的签到了。
那..古迹调查员是做什么的呢?
很简单:走进一栋塌了的房子,弄清楚它以前是做什么的,屋里那些东西又是干什么用的;把它们一样一样记下来,送进中央数据中心。
数据攒够了,就能把原来的那些东西修回去,修回去了,才知道这片地是从哪一步开始变成这样的,知道了是因为什么变成这样的...才..才能去考虑...怎么让这个世界...重见天日。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处,被真正地修复过。
[主人,新的任务已登记。]
手腕上的银镯亮了一点很浅的蓝光。
[需要我提醒您吗——这一区域,您来过两次。]
“两次?”
[是的,这是第三次,前两次都没有完成。]
“……为什么?”
[抱歉,数据库里并没有记录。]
没有记录…那大抵就是,那两次连门都没进去罢。
“好的,我知道了,棼。”
诺卡莉斯把背包往上提了提,转身,顺着断墙往东走去。
……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上的灰色大抵都变得亮了些,是太阳在后面照着这灰蒙蒙的天吗?大抵是吧……
此时,前方隐隐约约有个东西。
一座塔?嗯,一座很大的塔。
灰白色,圆柱形,中间细,两头粗,如同一座立在地上的沙漏。
塔身上有一圈一圈的横纹,被风沙磨得只剩下浅浅的痕。
靠近底部的几处塌了,露出里面一层一层的钢筋,锈成了暗红色。
塔的旁边,是一排厂房。
屋顶塌了半边,剩下的一半斜斜地搭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间。
墙上还留着字,似乎很大,可现在被沙磨得只剩下几道轮廓,根本看不清之前写的是什么了。
外面围着一圈铁丝网。
网眼上挂着层灰,有几处被人剪开了,豁口很大,边缘卷着,风从豁口里穿过去,呜呜作响。
“就是这儿了。”
[主人。]
“嗯?怎么了,棼?”
[这里的读数…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
[空气,似乎…比外面重些。]
“嗯?你的意思是…这里气氛比较压抑?”
[不,棼的意思是,就是字面意思上的重了些。]
“???”
诺卡莉斯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额…搞不懂…算了算了,重就重吧,走吧。”
……
诺卡莉斯从那道豁口钻了进去,这里面比外面暗不少,当然也比外面安静不少。
自己的脚步——一下又一下,压在水泥地上,听的一清二楚。
厂房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却又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根很粗的柱子撑着,望去,柱子的漆也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上面一道道的水痕诉说着往日的一点一滴。
她蹲下来,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
里面是几个扁平的金属盒,一叠标签,一把小铲,还有一支笔。
“编号一一九。”
[编号一一九。]
她用铲子在墙角刮了一点灰,倒进盒子,扣上。
“样本零一,外墙附着物。”
[已记录。]
她又刮了一点地上的。
“样本零二,地表沉积物。”
[已记录。]
[主人,往里去。]
……
往里走,是一排排机器。
有的还好端端地立在地上,有的已经不堪岁月的重负倒在了地上,压出一个又一个坑,机器和地面之间长满了灰白色的东西,一片片的。
机器上都蒙着灰,灰上有些细密的纹路——那似乎是风留下的。
她伸手,在最近的一台机器上按了一下,灰便陷下去一个指印。
“这些东西……以前是干什么的?”
[正在查找数据中心……无对照物…,主人,查不出来。]
“一点也查不出来?真是奇怪…能分析一下内部结构吗?”
[信号干扰严重,电磁环境复杂,无法勘探内部结构。]
“电磁环境也有问题……看来是碰上硬茬了。”
她绕着那台机器走了一圈,最后也只得量量高度,测测宽度,记在本子上。
[主人。]
“嗯?”
[前面的门,有些奇怪。]
……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是铁的,锈得发胀,门缝里塞满了沙。
诺卡莉斯试着推了一下,一动不动。
又用肩膀顶了一下,门“吱呀”一声,让开一条缝。
缝里黑漆漆的,她把探杆伸进去,挑了两下,门缝又开大了些。
她侧过身,挤了进去。
呼…还好身子比较瘦,我就说少吃点是对的。
[棼认为,是主人前段发育不良所致……]
“闭闭闭嘴!!你在说什么啊棼!再…再这样我马上就给你格式化!”诺卡莉斯鼓着个脸,看着手镯里那颗宝石。
[已启动B级记忆删除,棼什么都不知道,主人,我们继续走吧。]
“哼…”
……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一整面墙都是仪表,一排排一列列,不同的仪表旁还刻着不知名的文字。
她走过去,抬起袖子,擦了一块,指针停在最左边,贴着一道小小的挡钉,一动不动。
诺卡莉斯继续擦着,擦了一块又一块,可指针全都是停着的。
“这些指针…应该是会动的,可…现在……”
过去…这里究竟是干什么的……这座工厂,这些机器、仪表……它们…都用来生产什么的呢?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又蹲下去,地上倒着一把椅子,椅背朝下,四条腿朝天。
墙角有个柜子,门开着,里面挂着几件已经烂了的橡胶衣服,一碰就掉渣。
她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张硬卡片,上面有一张小小的照片——看样子是个男人,三十来岁,头发很短。
卡片上有能看懂的字,诺卡莉斯瞪大双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
“……安全……员……”
名字已经看不清了,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也是糊的。
诺卡莉斯抬起头,一红一黄的两只眼睛在灰里显得很亮。
“编号一一九,样本零七,身份标识。”
[已记录。]
……
再往里,还有一道门,门后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的正中间,是一个幽蓝色的水池。
“棼。”
[我在。]
“这池里的水怎么没干,而且…怎么这么蓝。”
[根据数据中心的物理常识计算,确实不符合常理,这片池子应该早就干涸了才对,注意安全,主人。]
诺卡莉斯小心翼翼地把探杆伸进去,杆尖碰到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水面波光粼粼。
“哇……它在发光。”
[是的。]
“可是…水不是不会发光吗?”
[……按常理来说,确实不会。]
这池子不大,方方正正,边缘砌着高高的水泥台。
它真的很蓝,蓝得都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水底下有一排一排的金属架子,整整齐齐地立着,上面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诺卡莉斯把探杆收回来,杆尖上沾着水,蓝蓝的,她盯着那滴水看了好久,才想起擦掉。
……
从池子边上绕过去,最里面还有一扇门。
这是扇巨大的圆形金属阀门,看着就厚实。
门中间画着一个符号,中间一个圆,外侧围着三个扇形,对着中间。
诺卡莉斯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灰很厚,符号的凹槽里积着沙。
“棼,这个符号。”
[……]
“棼?”
[主人。]
“嗯。”
[这个符号,数据库里没有记录。]
“没有?这怎么可能,数据中心不是说已经核实完所有的符号了吗?”
[嗯…但确实没有,我查遍了符号库里的所有已知符号,没有一种对上的。]
诺卡莉斯有些慌了神…此刻在她眼前的,便是新世界最大的敌人——来自过去的未知。
“……”
[主人。门后面似乎有东西。]
“什么东西。”
……
她把手放在门上。
“棼,这扇门有温度,是热的。”
[……]
“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是热的,难道…里面有个大炉子?”
[……已记录。]
“我来试试能不能顶开。”
她用肩膀顶了一下。
咚——
门,纹丝不动。
“嗯?这么结实,我就不信了,这么多年了连接处没有一点松动……嘿咻!”
咚——
她又用力顶了一下,门里面“咔”的一声,随后便缓缓开了条缝。
“哼哼~果然还是老话说的好,大力出奇迹,棼,我们走。”
[收到,主人。]
……
门里的房间不算太大,正中间摆着台圆柱形的机器,比人高一点,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斑驳的颜色。
机器上有一颗绿色的灯,在有节奏地,慢慢地闪着,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滴答…滴答地响着。
诺卡莉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空气里闷热的气息,令她感觉…眼前的这颗灯…连同这一整台机器,就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
“……它…还活着吗。”
[主人…我无法回答这种问题…]
“棼,它…还活着吗……”
说着,诺卡莉斯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台机器,她正想伸手去摸一摸,一道心声制止了她。
[主人,危险,请别碰它。]
风从门缝里冷冷地灌进来,扬起少女的一缕白发。
缝外,天…看起来很远,而在很远的地方,还是那么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