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啊客人,今天还和往常一样,两位?”
服务员小姐的脸上洋溢着日复一日的微笑。
“嗯…两位。”被黑色兜帽遮住半张脸的少女,轻轻扯了扯额头前的黑帽檐,轻声说道。
“哦对了,另一份……”
“另一份也是猪排饭,您每次来都会这么说上一句。”没等少女说完,服务员小姐就把话给接完了。
“啊…啊…嗯对…照常来就行…嗯……”
少女僵硬地挥了挥手,待服务员小姐姐离开后,她放在桌子上的手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又来了…又来了!这些…都是什么?为什么会在我的脑子里……
莉拉…喀尔…维洛妮卡…纱夜…露西娅……这…这些……明明我从来没听过……
桌子上随意摆放的几只玻璃杯被她颤抖的手带的叮铃铃地响。
此时,少女手腕上的那枚银镯上的黑色宝石开始闪闪发红。
一缕心声缓缓飘入少女的耳中。
[主人,您又出现幻觉了?]
[需要我帮您……]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棼,这次的幻觉还没那么重……谢谢。
[收到,主人…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请务必通知。]
嗯,明白了棼。
[指令已响应,半休眠进程启动……]
心的交流,就此结束……
“客人您的两份餐好了。”
两个白瓷盘一前一后落在桌上,磕出两声闷响。
两份猪排饭,猪排炸得金黄,斜搭在米饭上,酱汁顺着边缘渗下去,把底层的一粒粒米染成香喷喷的深褐色。
少女的视线在两盘之间挪了挪,随后轻轻答了句。
“谢谢。”
服务员小姐应了一声,围裙一转身,又去招呼别的桌。
店里的暖气开得足,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白雾,外头的沙扑在玻璃上,扑出细密的一层响。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小块猪排,咬下去。
又香又脆,热乎乎的汤汁味道浓郁又迷人,整个口腔里都充斥着油脂和肉的香。
……好吃。
吃着吃着,她发现有一块炸得稍微久了些,边缘有些发黑。
她把它夹起来,凑近,焦味钻进鼻子。
突然...便是一阵异常的燥热。
——热,铺天盖地的热。
焦糊味、铁锈味、石头被烧裂的味道,一起涌进鼻腔。有什么东西在火里塌了,轰的一声,火星子从洞顶往上翻,落下来,落成一片猩红。
“客人?客人您没事吧?”
玻璃杯被她的手带得叮铃铃地响,撒水了整整半杯,顺着桌沿滴到地上。
“没事……手滑了一下。”
服务员小姐拎着抹布过来,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着。
“最近天冷,客人您手是不是冻着了?要不要给您换个热茶?”
“不用。”
“好嘞,那请客人您自重。”
抹布在桌面上打了两圈,把那摊水擦干净,服务员小姐直起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到底还是笑着走开了。
就在这时,她看见玻璃门外,有一个人走了过去。
银白的长发,红色的披风。
她整个人一僵。
筷子“啪”地落在桌上,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长响。
她冲到门口,一把推开门,风裹着沙扑了满脸。
街上没有人……
只有半截塌了的楼,楼底下是一片被沙埋了一半的碎砖,风把沙吹成一条一条的,贴着地跑,远处几根烧黑的钢架,歪歪地插在灰里。
“…大抵是…看错了罢。”
她站在门口,风把兜帽往后吹着。
[主人,外面没有人。]
我知道。
[……需要我帮您——]
不用,看错了而已。
[收到。]
她关上门,走了回去。
回到座位上时,对面的碗还是那碗,酱汁那层膜又厚了些。
“客人?”服务员小姐小跑过来,手里还攥着抹布,“您这是……”
“帮我打包。”
“……都打包吗?”
“嗯,两份都打包。”
服务员小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了声好,把两个盘子端走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椅子是木头的,椅面上有一道裂,用胶带粘过,打包的袋子递过来的时候还是热的,隔着纸,能摸到那点温度。
“一共是……”
她没等服务员说完,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币。
纸边发毛,颜色也褪了,一叠一叠压在一起,边角磨得起了绒,她随手抽了几张,压在水壶底下。
“不用找了。”
服务员小姐的手停在半空,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纸,又抬头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袋子往前推了推。
“谢谢惠顾。”
叮铃铃——门上的铃铛响了。
外面的天是褪色的灰,从头顶一直压到街尽头。
风一直没停,她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把兜帽按住,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两边的房子,有的塌了一半,有的只剩个门框,没一幢完整。
沙打在腿上,打在手上,打在脸上,有点刺疼。
袋子在手里一晃一晃,晃出一点热气。
她走得很慢。
走到一处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抬起头,天上什么也没有,没有云,没有鸟,就那么一片灰蒙蒙。
她看了一会儿。
“天晴了……”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你们是不是就会回来了呢。”
风把她的兜帽吹得往后翻,她伸手按住,继续往前走。
少女的住处在街的尽头。
一扇铁门,门轴早就锈死了,推开的时候要往上抬一下。
屋里很暗,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半。
家徒四壁。
这个词她以前在书上见过,当时还觉得夸张。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一张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解开那个结。
两个纸盒,一盒放在自己这边,另一盒放在对面。
对面那副碗筷,她摆得跟店里一样——碗摆得正正的,筷子架在筷枕上,筷尖朝里。
桌子中间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外壳是木头做的,边角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茬。
旋钮上的漆磨没了,只剩两个光秃秃的塑料疙瘩,天线折了截,剩下的一截就歪歪扭扭地杵在那。
少女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磨出一声。
她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呆呆地看了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下了收音机上的播放键。
咔哒———
“今天也安好啊,诺卡莉斯。”
“嗯..安好,要尝尝新鲜的猪排饭吗?我特地给你带的。”
“哇!真的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咔哒———
收音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名为诺卡莉斯的少女轻轻趴在桌上,及肩的白发零零碎碎地散着,一红一黄的瞳孔里闪着点点的泪光。
“如果...天晴了...你还会回来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