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被一根深灰色的布条捆着,一共四封。
卡若拉看着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最上面那一封,轻轻打开:
卡若拉小姐: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就坐在你床边,此时,你已经睡了整整五天了…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你已经离开了…
可…可我能听见,能听见你微弱的呼吸声,砰砰的心跳声……但愿…你能早点醒来,不过…我可能看不见了。
我很快就要离开了,昨天,父亲已经派人找到我了……我…不得不走了……
卡若拉…这是我第一次写这种信…,如果写得难看,请你…不要笑话我。
在洞里那一夜,我找了你很久很久。你知道吗,当时的你,额头止不住地在流着血,你把我都吓坏了。
露西娅我啊,慌慌张张地凑到你身边,靠在你身上,生怕听漏了你的心跳和呼吸。
不过幸好…这些…都还听得见……
之后,我就把你背了出来,走了三天,安置在这间屋子里。卡若拉,你…也该多吃点东西了…花季少女……可…你知道你有多轻吗……
咳咳,扯远了,这间屋子是我外祖父留下的,山下的人知道路。我跟山下的米拉婆婆说好了,她会每天上来看你,给你换药,喂水。
卡若拉,你的刀我放在你床边,你醒过来第一件事,大概是要找它罢…我想…嗯……大概…吧……
我本来想,等你醒了,我们再去接一个委托,随便什么都好,只要!只要…你在就好……
可…现在不行了。
卡若拉,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我…要先离开了……
————露西娅
“对…不起…吗……”
三个普普通通的字…不知怎的,却让她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难受。
她把信纸按在腿上,反复地抚平,再抚平。
“……笨蛋露西娅,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卡若拉抿了抿嘴,又打开了第二封:
卡若拉小姐:
下雪了,外面真漂亮啊,如果你醒了,往窗外一看,估计也能看到漫山遍野的雪吧。
我…还是没能出来,父亲把我关在领地里,门口有两个看守的人,我每天做的事,就是等商队从南边过来,从他们那,才能打听到些外面的消息。
这个月,商队带来了一个消息,一个…嗯…我…我也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
提卡米拉……已经…消失了。
“唉?……提卡米拉…消…消失了……”
卡若拉的言语里充斥着难以置信…她的双眼里,满是恍惚……
整个城镇…都……淹没在了火海里,圣堂的人来了,说镇子里有血族的痕迹。要进行净化仪式……
可…那…真的是净化吗……他们封住了所有的城门……用圣火点燃了整座提卡米拉……
听说那一夜里…附近路过的行商,都能看见夜空里,那天边一片赤橙的火光。
嗯…大家…也许……都…已经不在了吧……
商队说,只有零星的几位冒险者,冲破了圣堂的封锁,逃了出来。
“那…那莉拉…喀尔…他们都……”
莉拉小姐……她…她因为不愿执行圣堂的强制管辖措施…被…定在了十字架上……架在了柴堆上……被圣火…净…净化…了……
“莉…莉拉……”
被热泪浸湿的眼眶里,映射的是莉拉那模糊的笑颜——每天早上,那日常一声“早啊。”,那一声的日常回应“早,这是今天的委托。”。一句一句,本以为是唾手可得的…日常啊……可…难道不是唾手可得吗……
卡若拉握着信的手在不断地颤抖着,啪嗒啪嗒,一滴滴划过脸颊的泪,滴在信封上,浸出一块又一块的泪印。
可…信……总得继续看下去:
嗯…我知道的,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吧……抱歉…我,我……
到这…也只剩下些潦草,凌乱的,糊成一团的字迹了,压根看不清什么,唯一清楚的,便是一块又一块,新旧交织的泪印……
————露西娅
卡若拉对着眼前模糊的一片,看了很久很久……也许过了几分钟吧,也有可能是几十分钟,几小时…大概吧,她颤颤巍巍地把这封放到被子另一边,摆得端端正正的。
还剩两封…信…总不能不看完吧……
卡若拉拖着颤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打开了第三封:
卡若拉小姐:
现在,雪化了。
我托人查了整整一个冬天,血族是什么,书上有写:它们便是传说中的德古拉,住在苦寒的极北。百年前,它们与各种族间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而人类为了抗衡血族,创立了名为圣堂的反抗组织。
可……事与愿违。
圣堂的力量压根没法阻止血族们前进的脚步,短短十几年,它们击垮了人类,击垮了精灵,也击垮了所谓同族的魔族……
它们曾建立过属于它们的时代,但…不知发生了什么,属于德古拉的时代,迅速灭亡了。
直到如今,血族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了,可是圣堂说提卡米拉有…而他们不需要证据,也没有人敢问他们是如何判断的,毕竟……没有人比圣堂更懂血族了。
圣堂位于王都,这些年教会和王室一直在争夺权利,而圣堂就是教会手里那把利刃。
他们借着“清查”,从一个镇子走到另一个镇子,目的就是瓦解王室的统治,而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也只能逢场作戏含糊其辞,在正式场合里,谁也不愿去戳破……
微妙…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卡若拉,我真的已经受够了所谓大人们的那些繁琐与臃肿了,如果是我…我会…我会头也不回地去王都,去把那教会虚伪的面具给狠狠撕开!哪怕…鱼死网破。
————露西娅
“血族…圣堂…王都…教会……为什么…在平静的日子里,这些看着就很有趣的事件和委托,就从不出现呢……”
“命运啊……你就非得和我开这个玩笑吗……”
卡若拉昂起头,透过窗看向湛蓝的天,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最后一封…这是最后一封了:
卡若拉小姐:
又是一年了。
门口的人换了两班,我…可能找不到办法出去了。父亲说,等我想明白了,自然就能出门,可…可我不知道他说的“想明白”是哪一件事。
所以,我求你一件事。
请你去一趟王都……
就当…就当是为了莉拉小姐,为了提卡米拉,也是为了……姐姐——她已经六年没有回信了,我不信她是把我忘了。
我会再去想办法逃出来的,最多三个月,我保证…我…保证。
————露西娅
卡若拉把这封信紧紧攥在手里,攥的皱巴巴的。
她缓缓低下头,一点一点,把纸上的褶子抚平。
“笨蛋露西娅……原来…求我的就是这点小事啊…我还以为你是要我去把整个教会灭了呢……哈哈…”
她笑了一下,有些释怀…可又有些轻蔑地笑了。
笑到一半,便又戛然而止。
窗上的光从被子上移到墙上,又爬到门边。
一年。
我真的睡了一整年……
——而那个傻子露西娅…还惦记了我一年……真是…有够好笑的……
灶上那锅粥已经凉透了,卡若拉才后知后觉地端过来,一口一口喝完,一滴也没剩下。
然后她扶着床沿下地,门就在三步远的地方,可她走了很久。
“一年没活动的身子,还…还真是生疏啊……我都有些怀疑这具身体还是不是我的了。”
她把手靠在门上,慢慢地推着。
吱呀——
门轴响了一声,很轻的一声。
就像…跟她推了七年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啊…对啊……公会的那扇门也是这么响的……
一推,前台那头的人头都不抬,只说一句:“下次推门声小点。”
哈哈…是谁说的呢…对啊…谁说的呢……
莉拉……
卡若拉低着头站在门口,手还抵在门上,喉咙堵得发疼,心如刀绞。
“小点声吧,卡若拉……别把自己逗哭了…毕竟…你可不是一个喜欢悲伤的人啊…对吧……”
她说得很轻,可说着说着,也越来越远哽咽。
“对吧…对的吧……别哭了卡若拉……别…别哭了。”
可…少女的呜咽与抽泣却始终没有停下来……自打第二封信的开始…就再没…停下过……
夕阳…渐渐呈现在西边的天际线上……站在草地上的少女正仰望着隐约的星空。
地平线上,西边的阳照在她的背上,染的金发灿烂;东边的月照在她的面上,印的容颜清冷,此刻…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去TM的圣堂…我要让你血债血偿…总有一天…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