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啊,甚是美丽……可簌簌寒风…还是令卡若拉回了屋。
那一夜她或许睡着了,又或许没有睡着……
但她记得……
……
似乎看见了公会前台的虚影…也许是吧…也许不是。
矮柜旁边的小凳上,坐着一个人。黑发,扎着单马尾,灰蓝的斗篷垂到凳腿上,手里捧着一本本子正低着头一页页地翻着。
翻得那么熟练,翻得那么随便。
“……”
卡若拉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出来。
那个人抬起头,把本子合上,看着她,笑了一下。
“卡若拉小姐。”
“……莉拉。”
“嗯,我在。”
卡若拉很清楚,这是在做梦,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梦境中。
可她还是想凑过去,再看看莉拉。
“别起来。”莉拉说,“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好。”
“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里?”莉拉歪了下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你太想我了吧。”
卡若拉看着她,看她的乌黑的发,看她斗篷领子上那块洗旧的地方,看她手里那本本子——那本记着每个人欠多少铜币的本子。
可十字架,柴堆和圣火,又把这一阵回忆,冲散了;卡若拉的呼吸一下便乱了。
“……莉拉。”
“嗯?”
“他们说你……他们说被…被圣火——”
“净化了,对吗?我当然知道。”
“那为什么……”
卡若拉的声音在发抖,她已经极力在控制着了,可声音…还是忍不住地颤抖。
“那…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啊!”
莉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本子放到膝盖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那是她急着说话时的小动作。
“大概…是路有点远吧。”她说。
卡若拉从床上下来,一下子没站稳,扶着床沿踉跄了一下,然后顺势扑了过去。
她抱住的那个人还是暖意洋洋的,还抱得住,实实在在地抱得住……斗篷的布蹭在脸上,皂角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我…以为你不在了。”卡若拉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从抽泣与呜咽中挤出来零碎的几句,“我以为你——我以为他们都——”
“在的。”莉拉说。
她的手落在卡若拉的背上,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我一直都在。”
“那…那你怎么不早来?”
“我一直都在你的记忆里呀。”莉拉说,“这里,对吧?我在这里,一直都在,只是……”
她顿了一下,缓缓低下头。
“只是可能已经没法再像这样抱着你了。”
卡若拉的胸口一紧,抱着的手微微攥紧起来。
“毕竟…”莉拉的声音还是很温柔,“我剩下的那点灰……估计早就随风飘散了吧……”
卡若拉把脸埋得更深了点,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哭得不成样子。
可即使这样,她还是在尽量不哭出声,她怕再大声一点,这个梦就醒了。
莉拉就那么让她抱着,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卡若拉才开口。
“……我要他们死。”
“嗯?”
“圣堂。”她说着,整具身体都在发抖,“我要把他们杀一个都不剩!我要他们血债血偿!我要——”
“卡若拉小姐。”
“我要他们全部、全部——”
“卡若拉!”
莉拉叫了她一声,声音是那样的大声,还掺杂着些许…平日里不存在的愤怒。
卡若拉这才停住了,莉拉把她的肩膀扶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别这么伤心。”她说。
“……”
“别被复仇这种东西冲昏头。”
“……”
“那不是你。”莉拉看着她,“我记忆里的卡若拉,明明是一个活得热闹的小笨蛋,爱吃,爱钱,脾气大…而不是一个叫着复仇的疯子。”
“……”
“我认识的那个卡若拉,才不会天天把‘血债血偿’挂在嘴上。”
卡若拉缓缓低下头,泪水从眼角里被生生挤出来。
“可…可我不这么想,我还能怎么想……你们都…都是因为他们……”
“别这么想了,卡若拉…你还活着……”
莉拉顿了一下。
“所以,别背着这么沉重的东西,好吗……”
“……”
“我不想看到你那么累,就当是…”她说,“就当是为了我们这些……已经不存在于现在的人。”
屋子里很静,卡若拉还想说什么,可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莉拉伸出手,用指尖替她把眼角的水轻轻擦去。
“虽然有点迟了。”她说,“我这人一直不太会道别,以前觉得没这个必要,反正第二天门一推,你又来了。”
听到这句,卡若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这一次,我还是想好好说出来。”
莉拉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坐得很端正,随后微微抬手,挥舞着……
“再见,卡若拉。”
“……莉拉。”
“向前看吧,去追寻你的梦想…”她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莉拉闭上双眼,微微一笑,那便是…最后的一记笑颜。
“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比S冒险者更伟大的人的…我相信……”
……
天…已经亮了,卡若拉轻轻睁开被眼泪糊住的双眼。
隐约的光从窗户里挤进来,落在被子上,她躺着,脸上满是泪痕,枕头都湿了大半。
屋子里没有人…矮柜,粗瓷碗,水壶,那一小叠信用布条捆着,静静地放在那儿。
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是梦啊…
对啊…我不是早就知道是梦了吗……
我记得梦里的是…
是什么来着…
不…不记得了……
她缓缓坐起来,胸口那团莫名的东西还在,还是很沉,可是……
可是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点…是…是什么东西呢……
卡若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忽然想不起来,昨天晚上自己站在草地上,到底在想什么了。
只记得那夜很亮,太阳在背后,月亮在前面。
“……向前看吧,去王都为露西娅打探打探她姐姐的消息吧。”
她小声念了一遍,可念完才发现,这句话不像她自己会说的话。
可她就是念出来了,还念得很顺,屋里再没有别人了,也没再留着什么话。
矮柜上有一只粗瓷碗,碗底一层干了的药渣;灶间那口锅还在,锅底刮下来能有一小把麦子,她兑了些水,权当粥喝了。
干粮只剩半块麦饼,硬得像块木头,可还是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包里,她一把抓起刀别在腰上。
那几封信也在包里,用那块深灰色的布条重新捆好,放在贴在心口的位置…
“……行了,就这样吧。”
她推开那扇门,门轴又响了一声,还是那么轻,还是那么熟悉。
只是这一次…她没再回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