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绿缎带不见了。
薇奥拉坐在镜子前,说她明明放在首饰盒里。
莉娅把首饰盒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遍,一抬头,镜子里,那条缎带好端端系在大小姐的手腕上。
“小姐。”
“嗯?”
“在你手上。”
薇奥拉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手腕。
“哦。”
莉娅把首饰盒合上。她自己的箱子还在门外,要搬去学院另一头的普通寝楼。从今天起,两个人住在学院的两头。
“那我先过去了。”
“去吧。”薇奥拉说,“今天不用管我。”
莉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小姐对着镜子,把手腕上那条缎带解下来,又系回去。
系了两回。
——
诺拉已经把床选好了。
莉娅推开门时,她正跪在靠窗的床上,用一根木棍拨弄窗外的藤叶。箱子敞在地上,靴子横着一只,另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在做什么?”
“看看能不能摸到。”
“摸到以后呢?”
诺拉想了想:“还没想好。”
莉娅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把箱子拖进屋里。
圣芙蕾雅学院的寝室比她想象中小。两张床,两张书桌,一只共用的衣柜,壁炉里没有火,炉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但窗户朝南,光落在地板上,屋里有晒过木头的气味。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先拉开抽屉。
空的。
第二只也是。
“你没往里面塞东西吧?”
“那是你的桌子。”
莉娅有些意外地回头。
诺拉挑起眉:“怎么,你觉得我会把袜子藏在你抽屉里?”
“十二岁那年你干过。”
“那是为了晾干。”
“我到现在也没明白,抽屉怎么能晾袜子。”
“所以后来没干了。”
莉娅低头笑了一下,将箱子里的东西往外拿。衣服挂进柜子,墨水放到桌角,母亲塞进来的针线袋放在最上层。袋子里藏着两块姜糖,她取出一块,另一块丢给诺拉。
“你母亲做的?”
“嗯。”
诺拉拆开糖纸,咬了一口,脸皱起来。
“怎么比去年辣。”
“今年姜多。”
其实她也还没吃。
莉娅把自己的那块重新包好。等诺拉吃完再问味道,比较稳妥。
窗下那张床离门远,又方便看庭院。诺拉占了,她本来有点不高兴,此时坐上另一张床,发现恰好挨着壁炉,便决定这次不计较。
等冬天到了,诺拉总有求她的时候。
她往后靠了靠,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诺拉回头:“怎么样?”
“还不错。”
“比公爵府差多少?”
莉娅伸手摸了摸枕头,又拍了一下。
“这里的床归我。”
诺拉看着她,随后也往自己的床上一倒。
“那确实不错。”
窗外有人经过,衣箱的轮子在石路上一路响。远处的钟楼敲了四下,诺拉忽然坐起来,从乱七八糟的被褥里翻出一张折过的纸。
“明早军事科要集合。你帮我看一眼,是七点还是七点半?”
莉娅接过来。
“六点半。”
“什么?”
“六点半。”
诺拉凑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两遍,终于向后躺了回去。
“我现在退学,能把食宿费要回来吗?”
“你可以去问。”
“你陪我。”
“我不退。”
“你在旁边看着。”
“那得看他们几点办公。”
诺拉拿枕头扔她。莉娅侧身躲过,枕头撞到桌腿,落在地上。
她没替她捡。
两个人刚把屋子收拾出一点样子,敲门声便响了。
来的是玛格丽特。
女管事穿着深灰色的裙装,衣襟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的枕头,什么也没问。
莉娅赶紧起身。
“玛格丽特夫人。”
“小姐的课程确认单在你这里吗?”
“在。昨天和我的装在一起了。”
她拉开书袋,很快找出一只贴着银鹿印记的信封。
“我本来想收拾完送过去。”
“她让你先安顿,不必着急。”玛格丽特接过信封,却没有带走,“既然找到,稍后你自己拿过去吧。还有你的衣物清单,需要一起核对。”
“好。”
“小姐在东庭。今晚其他事情有人处理,你看过之后可以休息。”
莉娅眼睛亮了一点。
玛格丽特看见了。
“入学说明记得读。”
“我正准备读。”
床上的诺拉发出一声很轻的咳嗽。
莉娅没回头,趁玛格丽特低头整理纸张,伸手往后比了一下。
诺拉把后半声咳嗽憋了回去。
女管事离开后,她立即抓起地图。
“吃晚饭去?”
“先等我回来。”
“多久?”
莉娅看了看东庭的位置。
“半小时。”
诺拉低头,将怀表拨到眼前:“我计时了。”
“你还没收拾完。”
“这不妨碍我饿。”
莉娅把那块没吃的姜糖放到她桌上,拿起信封,出了门。
——
东庭在学院另一侧。
从普通寝楼走过去,要经过礼拜堂、喷泉和一条两旁种着月桂的长廊。莉娅走到喷泉边才发现地图指的是后门,又原路折回去找正门。
这地方修得很好,代价是她腿很累。
东庭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年轻人站在台阶上说话,有人看见信封上的纹章,侧身让她过去。
“阿斯特小姐在里面?”
“是。”
“麻烦替我向她问好。我是——”
莉娅停下来,认真听完名字。
又一个。
她今天已经记了三个,要是再多两个,最好拿张纸。
走进会客厅时,薇奥拉正在与人交谈。
她换了浅色的裙子,长发用一条深绿缎带束着,手中拿着杯茶。
就是早晨那条。人倒是坐得很从容。
薇奥拉看见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向旁边的人介绍:“莉娅·温特。和我一起长大的。”
莉娅行了礼。
对面是位黑发少女,坐姿很直,耳边戴着细长的金饰。她放下茶杯,笑着向莉娅点头。
“卡米拉·德文。”
“德文小姐。”
“我听薇奥拉提过你。你也读领地事务?”
“是。”
“那我们有两门共同课。”
莉娅稍稍放松了些。她正愁除了诺拉,没有人能一起打听教室。
卡米拉见她手里还拿着地图,指了指上面的红线。
“走到这里了?”
莉娅顺着看了一眼。
喷泉的后门。
“……是。”
“我上周提前过来,也走过。听说门闩坏了半年,一直没人修。”
原来不只是她的问题。
莉娅立刻觉得这位小姐说话很好听。
卡米拉又转向薇奥拉:“后天的议事会说明,你会去吧?”
“会。”
“我还以为你准备让阿斯特家的车夫替你投票。”
薇奥拉搁下茶杯。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先问问他支持谁。”
卡米拉笑出了声。
门口又有人进来向她问好。她看了一眼时间,起身告辞,临走时对莉娅道:“后天见。教学楼的北门也不好找,记得早一点。”
莉娅应了。
薇奥拉送她到门口,顺便与等在外面的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她记得名字,也记得有人上个月刚从南方回来,问起一路是否顺利,听完才结束话题。
莉娅站在桌边,把怀里的信封整理平整。
这么一会儿工夫,诺拉已经可以吃完一盘肉了。
等门终于关上,她把信封递过去。
“小姐。”
“坐。”
“我和诺拉约了晚饭,得快些。”
薇奥拉接信封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指向桌上的另一叠纸。
“只需要核对衣物清单。”
莉娅坐下,拿起笔。
有两件外套的颜色记反了,披肩少了一条。她逐项改过,顺便将薇奥拉临时换过的课程划掉。
纸张旁压着一封家书,封口已经拆了。薇奥拉看完,把它折起来,另取一张空白信纸。
“母亲让学院的财政课换成艺术史。”她说。
莉娅抬头:“换吗?”
“不换。”
“那这份清单?”
“按现在的寄回去。”
她在纸上写了几行,签下名字,将信晾在一旁。
莉娅没再问。薇奥拉选那门课之前,已经看过两位教授的书,也找人问过考核。夫人的信来得晚了一些。
她对完最后一项,把笔放下。
“好了。你的蓝外套在另一只箱子里,别再让人去找。还有这些信,是刚才门口那位——”
名字到了嘴边,忽然卡住。
薇奥拉看着她。
莉娅努力想了想。
那人有一枚很亮的胸针,脸却已经有些模糊。
“姓……埃什么。”
“埃文。”
“对。他向你问好。”
“你记住他了?”
“记住胸针了。”
薇奥拉低头笑了一下。
莉娅将信推过去,站起身。她走了不少路,头发里热,忍不住抬手拨了拨领后的发尾。
薇奥拉忽然叫她:“别动。”
她停住。
对方伸出手,从她鬓边捻下一小片干叶。
诺拉拨藤叶的时候,落在她头上的。
莉娅看着那片叶子,先想的是回去得把枕头扔回去。
薇奥拉却没有立即撤开手,顺势替她将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指尖有点凉,莉娅脖颈上的热意便显得更明显。
“你把头发弄松了。”
“跑了两趟门。”
“过来,我替你重新束一下。”
莉娅看了一眼壁钟。
“诺拉在等。”
“很快。”
薇奥拉拿起桌上的备用缎带。莉娅犹豫了一瞬,还是坐回椅子上。
大小姐会编头发,只是不常亲自动手。莉娅第一次被她练手时,两侧编得一长一短,她顶着那样的头发,陪她吃完了午饭。
那天的汤很好喝。
所以没有生气太久。
现在手法好了不少。薇奥拉站在她身后,先将发尾理顺,再慢慢分开。莉娅从镜里看她,见她神情认真,便没催。
屋外谈话声渐渐远了,窗边一只小鸟扑棱着翅膀,落在石栏上。
莉娅忽然想起两人要住在学院不同的地方。
以后早晨起床,她得自己扎头发。虽然在家里也大多自己来,但只要伸头喊一声,就有人应她。
她往镜子里又看了一眼。
薇奥拉正好抬头。
“怎么?”
“没什么。”
“你这个回答通常有事。”
“我在想今天的晚饭。”
薇奥拉看她片刻,将最后一段头发编好。
“好了。”
莉娅伸手摸了摸,结实,也没扯痛头皮。
“不错。”
“只有不错?”
“比三年前好。”
“你还记着。”
“我那天头歪了一下午。”
薇奥拉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后脑,像是想将那段旧事按回去。
莉娅笑着躲开,拿起自己的地图。
“那我先走了?”
“嗯。今晚不用再来。”
“真的?”
薇奥拉看向她。
莉娅收了收脸上的高兴,但没收干净。
对方将那只沾着干叶的手帕折起来,放到桌角。
“你刚入学,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那我明早带课表来。”
“好。”
走到门口,莉娅又回头:“晚饭记得吃,别等回完所有信。”
“知道了。”
“茶也少喝一杯。”
“莉娅。”
“嗯?”
“你今天的差事已经做完了。”
莉娅把嘴闭上,出门时还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