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实务课的期中考核，贴在了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照明术。光团维持二十息。
莉娅站在公告栏前，把那一行字看了三遍。
二十息。
她最好的成绩是七息。开学第三天，在铜盘上方，然后第二次就变成了六息。
“你脸都白了。”诺拉说。
“没有。”
“你嘴唇也白了。”
莉娅把书袋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就走。
——
接下来的一周，她每天晚上都在练。
寝室里不行，诺拉在背行军条例，背到“雪地扎营”那一段，会大声念出来给自己壮胆。器具室也不行，卡米拉在那里改预算表，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最后她去了东庭。
不是薇奥拉叫她去的。她只是想起东庭的小书房，晚上没人，门纹是薇奥拉自己刻的，安静。
薇奥拉看见她抱着铜盘进门，什么也没问，把书桌上的东西挪开，腾出一块地方。
“几息？”
“二十。”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
“你上回——”
“七息。”莉娅说，“然后六息。我知道。”
薇奥拉没再说话，搬了把椅子，坐在书桌对面。
莉娅抬起手。
光团亮起来，在铜盘上方晃了晃。她放慢呼吸，往中间收。外缘慢慢变圆了，像一颗很小的星。
一，二，三，四，五。
散了。
她看着空荡荡的铜盘，手还举着。
“再来。”
第二次，四息。
第三次，五息。
第四次，她收得太急，光团还没成形，就碎成了一片光屑，落在铜盘上，滋滋响了两下，灭了。
莉娅把手放下来，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薇奥拉也没说话。
铜盘上的光屑凉透了，薇奥拉才开口。
“你为什么要收？”
莉娅抬起头。
“不收，就散了。”
“你收了，也散了。”
莉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句话，开学第三天，那个女教员也问过她。为什么要收束。她答得很标准：散开的魔力太多，维持不了形状，先固定外缘，再减少向外的损耗。
答得很好。做不出来。
“试一次，”薇奥拉说，“别收。”
“那会散得更快。”
“试一次。”
——
莉娅重新抬起手。
光亮起来。还是那一团，边缘毛毛糙糙的，不圆，像一团没捏好的棉花。
她的手指习惯性地想往里扣。
“别收。”
薇奥拉的声音很近。莉娅这才发现，她已经站到自己身后来了。
“手放松。”
莉娅试着松了一点。
光团晃了一下，边缘往外溢了些，更不圆了。
“再松。”
“它在散——”
“让它散。”
莉娅咬着牙，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光团没有缩小。
它也没有变圆。它就那样摊在铜盘上方，边缘毛毛糙糙的，一会儿往左溢一点，一会儿往右溢一点，像一盏没有灯罩的油灯，在风里晃。
可它没有灭。
八。九。十。
莉娅不敢呼吸。
十四。十五。
薇奥拉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不是去扶，只是搭着，像是在替她数脉搏。
“别看它。”薇奥拉低声说，“看铜盘。”
莉娅把目光从光团上移开，落在铜盘的边沿上。铜盘磨得很亮，映出那团不圆的光，晃晃悠悠的，像水里的月亮。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光团还在。
莉娅终于没忍住，转头去看身后的人。
光团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散了。
——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莉娅看着空荡荡的铜盘，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二十一。”她说。
“二十一。”薇奥拉说。
“它不圆。”
“考核写的是维持二十息。”薇奥拉说，“没写要圆。”
莉娅愣住了。
她把那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照明术。光团维持二十息。
确实没写要圆。
她练了两个多月，一直在想怎么让它圆，怎么让它稳，怎么让它听话。从来没想过，它也许本来就不想圆。
“你怎么知道不收会好？”
薇奥拉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只是看你收了两个月，越收越短。那就反过来试试。”
莉娅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教我编辫子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那是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顶着一长一短的辫子，陪我吃完了午饭。”薇奥拉说，“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做得不好也没关系，有人会陪你吃完午饭。”
莉娅没接话。
她低下头，把手重新抬起来。
“再来一次。”
“好。”
那天晚上，她们练到很晚。
快到十点的时候，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玛格丽特端着茶推门进来，看见薇奥拉站在莉娅身后，一只手搭在她手腕上，铜盘上方悬着一团不圆的光。
女管事在门口停了一下。
光团晃了晃，没灭。
玛格丽特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
“茶放门口了。”
莉娅的光团，在那一瞬间，散了。
“……十六息。”薇奥拉说。
“都怪玛格丽特。”
“嗯。”薇奥拉说，“明天让她别来。”
“那茶呢？”
薇奥拉想了想。
“让她放门口，不说话。”
——
考核那天，莉娅排在第七个。
女教员站在铜盘边上，手里拿着沙漏。前面六个人，有四个过了，光团又圆又亮，悬在铜盘上，像一颗颗小太阳。
轮到莉娅。
她抬手，光亮起来。毛毛糙糙的，不圆，边缘一会儿往左溢一点，一会儿往右溢一点。
女教员的沙漏是细颈的，沙子流得很慢。莉娅从来没觉得二十息有这么长。
旁边有人小声笑了。
莉娅没听见。她看着铜盘的边沿，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沙漏流完了。
光团还在。
女教员低头看着那团不圆的光，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形状不对。”她说，在记录册上写了几笔，“但时间够了。勉强合格。”
莉娅把手放下来。
勉强合格。
几何考六十二分那回，没人这么说过她。但她自己心里，用的就是这四个字。
她觉得这四个字，挺好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