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的编队考核,排在周三上午。
莉娅站在训练场的栏杆外,手里攥着一块从食堂顺来的面包,攥了一个早上,一口也没吃。
“你比她还紧张。”马丁站在她旁边说。他今天不考,被贝克教官派来扛旗。
“我没有。”
“面包都捏扁了。”
莉娅低头一看。确实扁了。
场上,第二组列队出发。诺拉骑在第三位,背挺得很直,马头和前后两匹齐平,一点也没往前抢。
过第一道横木,齐。
过第二道,齐。
到第三道,前面那匹马忽然打了个响鼻,顿了半步。诺拉的马收不住,往前冲出去一个马头。
莉娅的心提了起来。
诺拉没有慌。她手腕一收,身子往后一坐,马被她勒回来半步,又跟上了。
队形没散。
马丁在旁边吐了口气。
“她以前收不住的。”
“我知道。”莉娅说,“她以前只会往前跑。”
考核结束,贝克教官在名册上划了几笔,抬头往场边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莉娅。
“温特小姐,”他说,“你又来了。”
“我没喊她。”
“我知道。”贝克教官说,“她看了你四次。比上回多一次。”
——
诺拉过了。
下一轮是冬天的野外行军,要到雪下来以后。诺拉听完,抱着马脖子说了半天话,然后冲到栏杆边,一把抓住莉娅的手。
“我过了!”
“我看见了。”
“第三道那里——”
“我也看见了。”
“你看见我收住了?”
“看见了。”莉娅说,“你收住了。”
诺拉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扭过头去,假装看马。
莉娅把那块捏扁的面包递过去。
诺拉接过来,看了看,咬了一大口。
“怎么是扁的?”
“替你紧张的。”
——
下午轮值的时候,莉娅一直在想那封信。
她要写信回家。问父亲三年前那块界石被冲走的事,问河边的地这一年有没有人来问过价,问北岭勘测社这个名字,父亲有没有听过。
可这些话怎么写,她想了一下午,也没想好。
父亲是个心软的人。三年前请人量地,付了钱,还请人吃了三顿饭。要是她在信里写“有人在偷旧图”“有人在收地契”,父亲会担心得睡不着。
要是写得太轻,父亲又不会当回事。
五点,器具室门口。
薇奥拉准时出现了。
“今天,”她说,“有约吗?”
莉娅看着她,想了想。
“有。”
薇奥拉的脸上什么都没变。
“跟一封信有约。”莉娅说,“我要给家里写信,写了一下午,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薇奥拉停了一下。
“那我陪你写。”
——
她们没去吃饭。
薇奥拉让厨房送了两碗汤到东庭的小书房,莉娅坐在书桌前,面前铺着信纸,墨水开了盖,笔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放下了。
薇奥拉坐在旁边,没催她。
“你父亲,”过了一会儿,薇奥拉开口,“上回请那个丈量的人吃了三顿饭。”
“嗯。”
“那他现在要是知道,有人在偷南边河谷的旧图,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莉娅想了想。
“会去河边看界石。”
“然后呢?”
“然后会去问邻居,有没有人来收过地。”
“然后呢?”
“然后,”莉娅说,“会请人吃饭。”
薇奥拉没笑。她点了点头。
“那你就照这个写。”她说,“不用告诉他为什么。告诉他,去看界石,去问邻居,别请陌生人吃饭。”
莉娅看着她。
“他会问为什么。”
“那你就说,你在学丈量,想知道家里的地现在是什么样子。”薇奥拉说,“这是真的。”
莉娅拿起笔。
她写了第一行。亲爱的父亲。
然后写了第二行。我在学院学丈量了,老师说,界石最怕春汛。
写到第五行,笔停了。
“北岭勘测社,”她说,“要不要写?”
薇奥拉想了想。
“写。”她说,“但不写是谁说的。就写,听说有家叫北岭的勘测社在收河边的地,要是他们来,先别答应,写信告诉你。”
莉娅照着写了。
写完,她从头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信不长,一页纸。没有一个字说偷,没有一个字说怕。读起来像一个刚学了丈量的女儿,兴冲冲地想知道家里的地。
她正要折信,薇奥拉伸手按住了信纸的一角。
“母亲的针,”薇奥拉说,“还没寄吧?”
莉娅愣了一下。那包绣针还在她书袋最里层,十二根,针眼细得像头发丝。
“没有。”
“一起寄。”薇奥拉说,“最后再加一行,随信附针十二根。”
“为什么?”
“你父亲看见针,就会先去找你母亲。”薇奥拉说,“你母亲看见针,就知道你在这边过得好。他们俩先高兴了,再看前面那几行,就不会只顾着担心。”
莉娅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低头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
随信附针十二根,是母亲上回信里说的那种。
她把信折好,连同那包针一起装进信封,抬头看向薇奥拉。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会请人吃饭?”
“你说过。”薇奥拉说,“第二天早上,在教务处门口。”
莉娅愣了一下。
那是开学第二天的事。她自己都快忘了。
——
汤已经凉了。
莉娅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的也很好喝。
“南边要是真有事,”薇奥拉忽然说,“我……”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莉娅等了一会儿。
这回她没说“想问就问”。她觉得这句话说多了,就不灵了。
她只是等着。
薇奥拉低头看着自己那碗汤,看了很久。
“我可以去。”她说。
莉娅放下碗。
“你有货仓。西仓还没完工。”
“西仓可以等。”
“坊主不会等。”
“那就跟坊主说,等一等。”
莉娅看着她。
薇奥拉坐在书房的灯下,银白的头发松松地挽着,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找借口,没有绕弯,也没有说是坊主说的。
她就这么说了。
“先等信回来。”莉娅说,“说不定什么事也没有。”
“嗯。”
“要是有事——”
“要是有事,”薇奥拉说,“你告诉我。”
莉娅想起前天,三个人围着那张桌子,她说,你们知道的事,以后要告诉我。
现在轮到她了。
“好。”她说,“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