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盛夏,走进一家普普通通的咖啡厅,你也许会看到一位名叫安吉丽娜的女士,她爱上了一台咖啡机。
没错,的确是一台咖啡机。
这不是比喻或者代指,他……或者它,就真的只是一台咖啡机。
一台有着304不锈钢的方形外壳、一排指示灯和独属于自动咖啡机的各种传感器的智能咖啡机。
当你想要点单时,只需要告诉你的点单内容和备注要求,咖啡机就会自动运转。
它会在预热阶段将自动磨好的咖啡粉填充进粉碗,在温度合适时将粉碗卡在冲煮头下方,再将提前备好基底的咖啡杯放置在下方,用均匀且适当的压力将热水泵出,让热水充分接触咖啡粉,将风味物质充分溶解。
随后依靠注液器把牛奶或是炼乳、糖浆之类的配料加入。最后利用热蒸汽将牛奶打发成奶泡进行拉花。
很平常且机械化的工作。
没人知道究竟为什么那样一位有着金色长发,脸上时常挂着笑容,嗓音活泼甜美,性格天真可爱,身材丰满出众的女士会喜欢上一台咖啡机。
是对事物的喜爱?
不,当然不是,是恋爱之情哦,每天一早几乎风雨无阻的对话就足以证明。
当夏末的早晨到来时,LOPE的店门就会被打开,迎客铃微微响起,此时,那位身着一袭火热红裙的女客人就会来到店里。
“早安,洛普先生,还是拿铁一杯,加奶加糖。店长先生也是,早安。”
是的,洛普先生。
这台最新款的自动智能咖啡机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因为店名叫LOPE,所以这家店最辛劳的那位就被她称为洛普先生。
在听到安吉丽娜的点单之后,不会说话的洛普先生闪动着指示灯,机器运转的声音响起。
在注水的同时,咖啡豆的醇厚香气就渐渐飘散开来,使人……尤其是这位女士感到了不可多得的平静和惬意。
“洛普先生有棱有角的样子,看上去有些难以接近,但……实际上,洛普先生会把每一位客人的喜好都记在心里,有一颗很温柔的心呢。”
说罢,洛普先生发出一声提示音,是开始打奶泡了。
“哼哼,这算是一种谦虚吗?不论是不是职责所在,能一直本本分分地做下去,不也说明了洛普先生的温柔么?”
这样一问没一答的对话一直都能持续下去,哪怕这并没有满足对话成立的基本条件。
小巧的机械臂将咖啡杯推上传送带,精准地停留在了出液口上方,浅棕色的咖啡液裹挟着香气和热浪注入杯中。
洛普先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接下来的步骤,为安吉丽娜女士制作着她最常下单的拿铁。
做好的咖啡被传送带送走,因为安吉丽娜女士经常选择坐在吧台边,所以省去了服务生机器人的行动。
这是一种审时度势的做法,毕竟服务生机器人也是宝贵的行动资源,尽量少用一些,能为店内节省开支。
“你看,洛普先生总是会迫不及待地为我端上咖啡,连服务生也不会麻烦。”
对安吉丽娜女士来说,这些似乎就足以成为“洛普先生有一颗温柔的心”的佐证了。
系统进入自检与自清洁,绿色的指示灯亮起。
就好像是得到了回应一般,安吉丽娜女士嘴角轻扬,打量着环状麦穗的拉花,似乎有些不舍得喝掉,有些不想破坏这件艺术品。
而她也不喜欢拍照,从不像其他客人一样,用手机把漂亮的拉花拍下来,还要发到社交媒体再配上一段“必火文案”。
此前,这家店的店长问过她为什么,而她是如此回应的。
“只有三千万像素的摄像头,又怎么会比得上眼睛看得真切呢?”
店长已是年近半百的中年人,自然能看明白安吉丽娜女士眼神中毫不犹豫,也毫无做作的神情。
所以在那之后,他便不再过问了。
LOPE所坐落的街道的尽头是一座商务大厦,对面就是金融中心和购物城,所以人流量很好。
也因此,常有新客人会进到店内。
此时,迎客铃再次微微摇响,店长对着客人微微点头,算是问好。
而新来的西装笔挺的女客人并没有注意到,她神色匆匆地落座,拿出手机扫描了桌子上的二维码。没过多久,后台就响起一声提示音,已经连接了电脑的咖啡机开始自动运转。
在现如今这个已经连交流都快被优化掉的时代,洛普先生的声波传感器似乎也成了一种白费电的设备。
“唔……”
安吉丽娜女士放下了手中的咖啡,一只手肘撑着桌面,托着腮、嘟着嘴,似乎有些不愉快。
还没等到店长发问,安吉丽娜女士就痛痛快快地说出了自己的不悦因何而起。
“嗯~洛普先生,即便是我也是会吃醋的哦,和别人连言语都不需要就心意相通什么的……”
兴许只有这么一丝丝带有八卦性质的、带着“血腥味”的趣闻才能唤起麻木上班族的听觉神经吧。
总之西装女客人竖起了耳朵,微微坐直。
然而等了一会儿,预想中的回应却并没有传出。
“滴”一声过后,洛普先生开始加热牛奶,亮起了红灯。
安吉丽娜女士却笑了出来。
“哈哈哈,好啦,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我当然知道是电脑啦,我的工作也会用到电脑,所以我还是懂一些电脑知识的。洛普先生请不要拿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一样。”
是在打电话吗?在这样一个氛围安静得出奇的咖啡馆里?
不,细想下来咖啡馆里有些平常音量的交谈也并无不可,没有规则禁止。但一丝回应都没有听到还是让西装女客有些诧异。
或许她曾经是一位想象力丰富的女性,此刻,在她的脑海中就有好几个恐怖故事的雏形流露出来。
不过自己的工作和编写故事早已毫无瓜葛,西装女客便摇了摇头,将这样的想法抛诸脑后,回过头去看安吉丽娜女士。
安吉丽娜女士没有戴耳机,甚至没有拿出手机,看起来并没有在享受咖啡的同时浏览手机的习惯。
西装女客感到些诧异,但好奇渐渐占了上风,她开始仔细打量起这位女士。
秀丽光泽的长发,白嫩水润的肌肤,再加上傲人的身材和前卫时尚的打扮,让西装女客不禁感到丝丝退却之意,这让她想起了入职初期,自己还没学着打扮自己时是多么无人在意,稍稍打扮之后又是多么众星捧月。
但她并不喜欢花枝招展的打扮自己,因为她对过分艳丽或者说展露女性魅力的打扮有些忌惮在,总会让她自己觉得这有些“不正经”。
“嗯,虽然不像其他部门的同事那样会编写程序,但是整理信息和数据、汇报演示之类的工作我还是很拿手的。”
是在和店长说话吗?
西装女客继续观望。
似乎并不是,店长正在一旁清洗粉碗和餐具。
服务生机器人从一旁的角落里驶出,来到传送带一侧,等着咖啡稳稳落到餐盘里,落到华夫饼的旁边。
“啊,我知道,我刚才只是开玩笑嘛。而且,不管洛普先生有没有给那杯拉花,对我而言都无所谓,我明白洛普先生的心,这一点就足够了。”
西装女客的眉宇微微蹙起,对安吉丽娜女士的评价有了些许反应。她盯着安吉丽娜女士,直到服务生机器人将自己的早餐送到面前,自己再端上餐桌。
咖啡没有拉花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下单,自己赶着上班,没空给拉花拍照,也没空分享到社媒而已。
是觉得自己没有拉花怎么怎么不好么?
看来,对别人抱有些许负面意义的解读似乎是这位西装女士的性格底色之一。
她没有拿起刀叉,反而是站起身来,来到安吉丽娜女士身边。
“那个啊,请问我的咖啡有什么问题吗?”
“啊,抱歉,我只是想假装因为拉花的事吃醋,逗一下洛普先生而已……”
西装女客看向了安吉丽娜女士的杯子,里面的麦穗拉花完好无损,她似乎饮用得十分小心翼翼。
“给您造成困扰了的话,我向您道歉…真的对不……”
“洛普先生是哪位?店长吗?”
店长轻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这位是洛普先生哦。”
安吉丽娜女士指向了在吧台上闪着绿灯,正忙着自清洁的智能咖啡机。
“所……所以,你……您刚才是在跟……它说话吗?”
西装女客不由得说话客气了许多。
“是的,每次去上班之前,我都会来这里吃早餐,然后和洛普先生聊天。”
“可……可它只是一台咖啡机啊,不会说话也不会动。”
“嗯?怎么会呢,洛普先生很健谈的哦,能一边聊天一边做咖啡呢。”
“好吧……它…它或许真的会动,但说话呢?这台咖啡机难道还有语音功能吗?能和客人对话的那种?”
安吉丽娜女士指着洛普先生,红灯亮起了,似乎在烧水。
“这……这什么意思?”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的意思。”
“啊……啊?”
西装女客已经快要忘了自己打算来干什么来了,她怔怔地看向店长,而店长只是在一味地清理着咖啡杯,似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这样啊……那抱歉了,打扰你们谈话…我那个…我先走了……”
“请等一下。”
西装女客转身就走,却被安吉丽娜女士拦下了。
“方才我的话造成了您的误会,真的非常抱歉。”
“没……没事的,也是我太敏感了……那什么……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西装女客甚至道歉回去,坐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去。
看样子,她今天应该是有动力在社媒上发些什么东西了。
从她放着咖啡和早餐不管,而一个劲儿地专注于捧着手机打字的举动上就得以看出了。
时间在一种别扭的安静中渐渐溜走,除了安吉丽娜女士的交谈声之外,店内格外安静。
迎客铃不时会响起,其他客人进店,像那位西装女客一样拿出手机,在不用吐出一字一句的情况下拿着咖啡离开了。
又或者落座在某处,哪怕不得不同坐一桌,也是闭口不言地戴着耳机盯着屏幕。
这不禁让人想起一个雕塑艺术品,是遮口、挡耳、闭目的三只猴子。
半小时过去,安吉丽娜女士下了吧台的高脚椅,她终于拿出了手机,支付了早餐费用。
她是唯一一个扫描付款码的客人。
西装女客听到安吉丽娜女士手中终于传来了些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后,不由得安心了些。
“咖啡很棒,谢谢洛普先生,明天见。店长先生也是,明天见。”
“明天见,安吉丽娜女士,希望你拥有美好的一天。”
没人在乎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其他客人甚至不如那位西装女客对这件事情更加上心。
或许不带耳机只看文字,也是西装女客独属于自己的美学。
她也享用完了早餐,在扫码点单的页面点击几下就完成了支付。
“店长,那位女士是什么情况?生病了吗?”
一丝早已被抛弃的好奇心此刻重新燃起,即便在漫长的职场生涯中终将被扑灭。
“她听到你因此而问我问题,而不是问智能搜索引擎时,应该也会开心地笑出来吧。”
“嗯?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很漫长的故事了,你要听吗?”
“我……”
叮咚……
手机响起了提示音,可能是无关紧要的消息,也有可能是家人的讯息,更有可能是来自自己无时无刻都可能发信息过来的上司。
“啊……抱歉,我还得去上班,下次吧。”
“嗯,去忙吧,希望你拥有美好的一天。”
“嗯,谢谢,您也是。”
故事没能听成,西装女客匆匆忙忙地拿起挎包,离开了LOPE,只身走入了茫茫人海。
迎客铃变成了送客铃,叮铃铃地摇动着。
它就像是一个奇迹,总能勾起某人过往的回忆。
LOPE这家店已经开了快二十年了,可事到如今,老店长已经快要想不起来,上一次对新客人说出那句祝福语后还能得到回应是什么时间了。
明明自己在送每一位客人离开的时候都会说上一句。
“哼哼,多了位客人啊,‘洛普先生’。”
店长笑了笑,将装着清洁残液的水槽取出,把水给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