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非常抱歉,汉斯先生。”
纯白的办公室,看上去毫无浊垢,总是会让人联想到圣洁、宁静、纯洁一类的词汇。
而到了现在,又多了一层庄重严肃,一条条规矩,一种肃杀。
安吉丽娜小姐面前坐着一位背对着她的中年男人,这位被称作汉斯先生的男人此时正捏着自己的睛明穴不住地叹气。
“我在开会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多说话,不要多说话,在适当的时候鼓掌就好……”
汉斯先生又叹了口气,伸手去够水杯,但水杯放得有些太远了,自己够不到,于是伸长了手臂去够,还是差一点,似乎需要站起来去拿。
“汉斯先生?”
“唉,帮我挪一下总会吧,看不见吗?”
“可是,您在训话的时候我应该认真去听……”
“不是你……”
“这也是您教我的……”
汉斯先生站起身来,拿起了水杯,倒也不着急喝了。
“你要学会察言观色你明白么?你要学会给别人面子明白么?我是你的领导,你的上级,我在训话,结果却够不到水杯出了丑,这不是让领导丢面子么?”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而且您是我很敬重的领导,我不会嘲笑您的。”
“这不是问题所在,我的意思是你要学会高情商一点,不要让领导难堪。你想想你在那次会议里都干什么了?”
安吉丽娜小姐认真地回忆起方才开会时自己的表现和那个领导对此的反应。
那是一次对于销售方案的最终决定会议,旨在讨论出一个最佳销售方案。
不过会议上大家的发言并不踊跃,投影屏上似乎只有一个人的方案,也就是另一位领导、这个项目的领头人所给出的方案。
找了关系很近的代工厂生产,找了关系很近的快递公司派送给各个分销商。宣发方面打算邀请当红女明星做代言、拍广告。
很普通的流程,但这么一套下来花销真的不低,尤其在宣发方面的成本太高,品控方面就会受到影响。
而安吉丽娜小姐不一样,她经过了相当长时间的市场调研,发觉了流媒体平台的宣传潜力,也发现了其中蕴含着的海量潜在客户群体。
也就是说,安吉丽娜小姐有属于自己的方案。
在那位领导的方案博得了与会者的一致掌声之后,面色红润、颇有三分神气之色的领导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我的方案就是这样了,大家谁还有想要分享的方案吗?”
“没有啦。”“我觉得这一版方案就很稳健。”“前几次您的方案就很好,这次也不会有错的。”“我们就按照这版方案接着商讨细节吧。”……
领导笑眯眯的,一半的嘴角已经勾得多老高了。
“报告威廉先生,我有一版方案。”
当时全场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再无一个人吱声,就像是被瞬时冷冻了一般僵在原地。
不时有人僵硬地转头过来看,看看究竟是谁在试着否定领导的方案。
这位威廉先生面不改色,继续微笑着。
“哦,这位是新人,最近跟着我常去跑客户的安吉丽娜小姐。”
“是的,威廉先生,多谢您的栽培,愿意带着我学习。”
威廉先生表情多了几分柔和。
“那么,最近常常被我带出去学习经验的安吉丽娜小姐,是有什么高见吗?”
安吉丽娜小姐回想起来了,在自己真的开始介绍自己的方案之后,威廉先生的微笑的的确确变得僵硬起来。
甚至于在自己介绍完方案之后,还是威廉先生带头鼓掌,一旁的人才跟着鼓掌的。
不过自己的方案被当堂否决了,理由是“新媒体风险较高,评估成本太大,下次再议”。
“想起来了么?”
“想起来了,汉斯先生。威廉先生说得对,对新媒体平台重新做评估的确是一个麻烦的工作……”
“我没在说这个!”
汉斯先生的语气总觉得像是要跪下求这位姑奶奶别说话了。
“人家是你们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上头器重的红人,人家就指着这次晋升,你把人家的方案顶替掉,你让人家怎么办?”
“欸?可是,这个方案的功劳最终执行起来也是大家一起……”
“那谁的功劳最大?”
“领导的?”
“方案出自你手,你说谁的功劳最大?”
“是……我吗?”
见安吉丽娜小姐总算开窍了,汉斯先生也算是长出了口气,又坐回椅子上了。
“人家威廉每天带着你去见客户、谈合作什么的,那都是在变相提拔你,到时候他升职了,下一个就是你。”
“可……为什么是我?我明明是个新人。”
为什么呢?
哪怕是统一穿着白衬衫、黑西装和包臀裙的安吉丽娜小姐,也比其他人在外表上要出众得多。
原因为何并不难猜。
“没有为什么,你只需要少说话就能够升职加薪,到时我再帮你美言几句,更是平步青云,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可是,我明明是一个基层员工,什么都不干就能得到晋升,这不合理啊。我只是希望能用自己的……”
“你快别说话了,普通人一辈子也等不来的一个机会,让你说浪费就给浪费了。”
安吉丽娜小姐很不理解,自己只是希望发挥自己的能力为公司创造新的利益而已。这明明是分内之事,却经常被一些隐藏的东西拦住,然后被指责自己做的是错的。
明明没有规则说自己是错的,但自己就是错了。
是因为自己说了惹人不快的话吗?还是因为自己的入局不够礼貌?
安吉丽娜小姐想不明白那些游离于规则之外的“你必须”“你应该”“你最好”为什么那么重要。
她感觉大家都很奇怪,明明是员工却不想着踏实工作,明明是团队协作却总会有一人功高所有。
但她还是低着头,接受着汉斯先生的训话,即便自己并不明白为什么。
许久,汉斯先生也没话了,他本想告诉安吉丽娜小姐,从今往后少说话就好,可手机提示音响起,一条来自上司的信息改变了一切。
“唉……”
汉斯先生重重叹了口气,又开始捏睛明穴了。
“汉斯先生?那个……额……要我给您捏吗?”
“哪儿有这么察言观色的啊……你呀,以后就该干嘛干嘛吧,未来一段时间应该不会有重要工作委派给你了。”
谁也不知道这一道道环节里谁说了什么话,总之,安吉丽娜小姐真的回到了一个普通员工该有的位置上。
不,似乎更糟一些。
有人觉得她不懂得珍惜,太过贪心。有人觉得她就是太过天真单纯,什么都不懂。更有一些具有造谣诽谤意味的说法流传出来。
不知道源头,不知道谁在传,不知道向谁作何解释,甚至相当长一段时间,安吉丽娜小姐都不知道那是在谈论自己。
不过好在这里是职场,没人会当面得罪一个自己有所求的人。
但安吉丽娜小姐的孤独是实实在在的,也在这个明明充满了活人但却流淌着僵死交流的地方感到了疲惫,从家里到公司,一路上遇到过成百上千的人,但她几乎不怎么有机会发自真心地和谁有过什么像样的交流。
冷漠包裹着这里的一切,她试着去触碰结冰的外壳,但只会害得手指冻伤。
安吉丽娜小姐看不透大家的面具,也渐渐的不想看透了。
……
某个春末的时节,在一个大家都在自愿加班的晚上,完成了工作的安吉丽娜小姐第一个离开了公司。
街道上车水马龙,远处的巨型摩天大楼闪烁着流光溢彩的灯光,近处的街景也都洋溢着暖黄色的光。
她闭上眼睛,即便穿着高跟鞋也依旧选择细细感受脚下的凸起与凹陷,在盲道上慢慢移动着,保证自己在走一条不偏不倚的直线。
耳朵变得格外灵敏,汽车驶过、行人经过都被她的耳朵捕获。
但这些毫无意义,因为他们其中的绝大部分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和她有一丝一毫的交流。
“啊呜!”
是路牌,深深扎根在盲道中央,像是晦暗无光之中又一个深渊。
她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前走。刚才的滑稽和失态也甚至没有引发谁的关心或嘲笑。
她走上天桥,身下就是车水马龙,身后就是川流不息。她倚在栏杆旁远眺,在夜色之下,眼前的世界被规则分出了红和白两种颜色,一列是车头,一列是车尾。规整地排成条带,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眼前的景色令她难以呼吸,她深吸一口气,把堵住呼吸道的无形阻碍破开,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下了天桥,拥有充足时间的她打算去菜市场买菜,和商贩之间的嘘寒问暖又或者划价,都能令她感受到一种温暖感,让自己知道,这的的确确是人和人之间的交流。
没走几步,浓郁的咖啡香气被安吉丽娜小姐吸入肺叶,那是一家咖啡店。
安吉丽娜小姐有些疑惑,自己看着这家店不知为何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她缓缓走近,但没有进去。
直到有客人从里面出来,送客铃叮铃铃的响声从门缝中漏出来,安吉丽娜小姐才想起来,自己以前就很好奇这样的店,一直都想找机会进来看看的。
“机会难得,进去看看吧。”
如此想着的安吉丽娜小姐心怀忐忑地走进了这家看上去就没那么亲民的典雅的店内。
“……”
是因为典雅吗?还是因为格调?
总觉得这里,和外面……区别不大。
“客人您好,桌上可以扫码点单。”
安吉丽娜小姐环顾四周,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在独属于自己的屏幕上,根本不像是能进行一次“活人”般交流的样子。
“这位客人?”
“我……”
话含在喉咙里,她似乎已经开始失去开口的勇气了。
“是有什么不便吗?”
“请问……我……”
这样说会不会很奇怪?明明大家都认为那样点单是理所应当的事。会不会显得自己像个异类?点个单还有这样那样的要求。会不会……
“这位客人?”
安吉丽娜小姐像是突然被店长的声音吓了一跳,身子一颤后退了半步。
她都打算道个歉然后离开了。
“如果您……”
“对不起……”
“诶?”
店长疑似听到一声道歉,这让他有些困惑,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您没有任何过错需要道歉的。”
自己刚刚在干什么?又在思考什么?
她细细回想了一下,发现了一个危险的预兆,为什么自己在想刚才那些问题?
或许,连续数日的职场经历已经扭转了自己的思考方式。
自己也要像那样变得虚伪吗?又或者变得麻木吗?
明明自己只是希望能来一场交心的对谈而已,这真的是一种罪责吗?需要自己扎根在利益、虚伪和孤独之中,每天都只能靠砍价和寒暄来获得心灵满足而进行偿还的罪孽吗?
这绝非错误的想法。
既然不是错误的想法,那自己的特殊就同样不是错误,自己是正确的。
哪怕大家都不愿意用语言去交换内心,追求它也不是一种错误。
“啊,如果您不会或者不方便的话,可以直接点单的。”
店长似乎察觉到了安吉丽娜小姐的窘境。
“欸?”
“啊,本店采用的是新款的智能咖啡机,只要报出您的点单和备注需求就可以为您制作咖啡,这是菜单。”
“我……我可以亲口说出来吗?”
“当然可以。”
安吉丽娜小姐接过了菜单,她仅仅只看了一眼,就又开始打量起店长。
“没关系么?”
“您具体指什么?”
“就是……没什么规矩么?我说错了什么话不会不高兴么?”
“当然不会,它只是一台咖啡机,而我也只是一家咖啡店的店长,您拥有畅所欲言的权利。”
“那它……会回应我么?”
“当然,只要您的点单在我们的菜单上。”
“那……我要……要一杯拿铁,加奶加糖……还……还想要这个样式四的拉花。”
话音刚落,安吉丽娜小姐就将视线落在了咖啡机上,满怀期待地看着它。
三秒钟后,机器开始运转,黄色的指示灯亮起,咖啡机开始磨豆子了。
“如果您不愿意拼桌的话,您也可以坐吧台。”
说罢,店长先生就开始接待其他客人了。
而安吉丽娜小姐则一直紧紧盯着咖啡机,看着透明的研磨管里落下咖啡豆,被细细地磨碎成粉。
一股别样的心情从心底浮现出来。
咖啡机正在制作咖啡,正因为听懂了安吉丽娜小姐的话而制作咖啡。
安吉丽娜小姐坐到高脚椅上,近距离观察着咖啡机。
因为什么呢?太久没有在现实中有过一次充满活人感的对话了吗?还是说自己只是在一天工作完之后,需要倾诉些在职场里所积累的疲惫?
总之,她怯生生地问出了那句话。
“你只是一台机器吗?”
红灯亮起。
也就是说,它不只是一台机器。
安吉丽娜小姐愣住了,这是巧合吗?还是说自己真的遇到了一种奇幻的开端?
服务生机器人从自己身后驶过,带着蛋糕去给新来的客人。
他们离得都很远,听不到的。安吉丽娜小姐继续提问。
“你能听懂我的话,对么?”
冲煮头开始工作,将热水泵出。
而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那你……你想……想和我聊聊天么……”
似乎是为了击垮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安吉丽娜小姐给了咖啡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任务。
绿灯亮起。
这又该怎么理解呢?单纯的巧合么?如果是巧合的话,连续发生三次,几乎和奇迹没什么差别了吧?
奇迹……
奇迹么……
既然是奇迹的话,那么咖啡机为什么不能是一种“活着的”?咖啡机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方式和自己交谈?
安吉丽娜小姐想了很多,她一言不发地把咖啡从传送带一端取下。咖啡机也没有了动静,仿佛就在安静地倾听。
“没有用机器人,是想直接递给我吗?”
绿灯闪烁后熄灭。
“你可以记住吗?我以后说‘一杯拿铁,加奶加糖’的时候,就给我这样的拉花。”
提示音响起。
……
如果是巧合、是奇迹的话,那就是一种浪漫。如果咖啡机真的只是一台咖啡机的话,那这就是一种哲学、一种诗意、一种生存智慧。
不管怎么说,安吉丽娜在那一晚认识了咖啡机先生,把自己职场的遭遇和经历都娓娓道来,丝毫不去在意是否有其他人能够听到。
周围的人用一种怜悯之心,可怜地看着这个被职场不幸遭遇压迫到崩溃,甚至和咖啡机倾诉的年轻姑娘。
而在安吉丽娜小姐自己看来,这已经是和朋友一起,在茶前饭后吐槽老板的闲聊杂谈。
光是说出来,心里就痛快了不少。而这单向对话正如同寻常的朋友闲谈一样越谈越广,随着恰好到来的外卖订单,咖啡机不断地动作着。
“欸?你没有名字吗?”
红灯亮起。
“那我给你取一个好不好?”
外送纸杯被递到冲煮头下方。
“嗯,我看这家店名字叫LOPE,而你又是这里最辛劳的人,那不如……就叫你洛普吧,好不好,洛普先生?”
绿灯亮起。
“那个……小姑娘,你在和咖啡机说话吗?”
店长有些担心,或许觉得这个女孩已经心里崩溃、神志不清,甚至产生了认知障碍。
“是啊,哦,对了,店长,我还想点一份蜂蜜烤松饼。”
“那个……需要我送您去医院么?”
“嗯?店长先生这是在说什么话啊,我很健康啊。”
从气色上来看,确实如此。从笑容上来看,亦是如此。
“可……可您在跟咖啡机对话啊?”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啊,两个人有来有回的,你一言我一语,对话不就促成了嘛?”
“可是,咖啡机它……它如何回应您?”
“每一次亮灯、灭灯、提示音、拿取……都是在回应我啊。”
“可这只不过是咖啡机正常的工作流程啊?您说的这些都是巧合吧?”
“如果巧合能连续发生,那不就是一种奇迹么?”
“奇迹?”
“这种奇迹能让我和洛普先生对话,不也很正常吗?或许您的看法并没有错,但……我想我的看法也没有错。”
店长先生一言不发,他或许有那么一瞬间真的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已经疯了。但紧接着,女孩的话则让店长心里对眼前的天真女孩多了几分敬意。
“和洛普先生的交流,当然算一种真实,相比起来,和同事们的交流倒像是和机器对话呢。”
……
自那以后,安吉丽娜女士经常穿着自己最喜欢的红色长裙,在一大早点上一杯拿铁,在不说要拉花的情况下享受着洛普先生的拉花咖啡,随即在路人、同事、上司各种各样的目光和议论下去上班。
她毫不在意那些了,因为她不需要和机器有真正的交流,也不需要在意机器的看法。
在她冰冷而孤独的世界里,一抹暖黄色的光已经将一切反转,与自己那条烈火般的长裙一起散发着热量。
缓缓向外辐射着、辐射着。
就这样,两年的时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