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西一剑!

作者:白水好喝 更新时间:2026/10/15 10:12:32 字数:3091

"我说过的。"我说过的。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

温崇策趴在血泊里,张了张嘴,吐出一口血,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早听我的话,乖乖跟我走,哪用受这些罪。"

她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碰他,指尖在离他脸颊半寸的地方停了停,终究还是落在了他汗湿的头发上轻轻拍了拍。

"你说说你,剑也拔了,血也流了,骨头也断了,更何况还没打过,哎呀呀......"

她的动作很轻,和方才出手时的凶狠简直不是一个人。

温崇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失血过多,再加上寒气入体,他的体温在迅速流失,四肢就像被灌了铅,又冷又沉。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他头发上凉凉的。

"为……什么……"他从血沫里挤出三个字。

"我……"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我一个……斩妖的……你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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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

戌时刚过,更鼓敲过两声,南城的街巷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灭了灯火。

宋朝的夜市本是极热闹的,酒肆茶坊,往常总要闹到三更天才散。

可入秋以来,城里接连丢了三个孩子,都是七八岁的年纪,天一擦黑便不见踪影,第二天只在城墙根下找着一只绣鞋、半块吃剩的饴糖。

官府派人巡了半月,活人的影儿没见着,倒把两个巡夜的公人吓得瘫回了家,说是亲眼瞧见卖糖的货郎肩膀上顶着个毛茸茸的脑袋。

于是太阳一落山家家闭户,街巷空得能跑马。

唯独一个人,他倒是觉得无所谓。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影里,温崇策靠着墙根,嘴里叼着半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站着。

他二十出头年纪,身量挺拔,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短打,腰间束一条玄色革带,左腰悬着一柄长剑。

剑鞘是寻常的黑木鞘,上边镶嵌的铜件磨得发亮,瞧着毫不起眼,可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被汗渍浸成了深褐色。

他生得一副极俊的相貌,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

本该是个冷厉的剑客模样,但是嘴角总噙着一点笑,左脸颊一颗浅浅的梨涡,把那点杀气冲得干干净净,倒像个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弟。

“终于来了。”

他吐掉嘴里的草茎,眼睛微微眯起。

巷子尽头,一盏昏黄的灯笼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

挑灯的是个货郎打扮的中年人,挑着副担子,担子上插满了草扎的小玩意儿,铜锅里的糖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见。

他走得极慢,一面走一面拖着长腔吆喝:

“糖——卖糖咯——小郎君,小娘子,出来吃糖咯——”

这声音又黏又沾,顺着人的耳道往里钻。

温崇策却听得清清楚楚,那吆喝声底下还压着一层极细极尖的“吱吱”声,跟老鼠啃木箱的动静一模一样。

他按了按左腰的剑柄,没急着动。

货郎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了。那户人家的窗纸破了个洞,洞后头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是个五六岁的男童,想来是被甜香勾得睡不着,偷偷趴在窗台上看。

“小郎君,吃糖么?”货郎慢慢转过身,把担子放下,从铜锅里搅起一缕金黄的糖丝,“新熬的,不要钱。”

窗纸后头的男童咽了口唾沫,犹豫着,小手已经去推窗闩。

就在窗闩“咔”地响了一声的当口,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揉了揉男童的脑袋。

“小家伙,你娘没教过你,天黑以后,陌生人给的糖不能吃?”

温崇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窗下,笑嘻嘻地隔着窗洞弹了那男童一个脑瓜崩。男童“哎哟”一声,委屈地抬头,瞧见是他,眼睛反倒亮了:“温哥哥!”

“嘘——”温崇策把手指竖在唇边,冲他挤了挤眼,“把门窗关好,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改日哥哥请你吃三碗饴糖,管够。”

男童似懂非懂,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重新将窗子关好。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货郎缓缓直起腰转过脸来。他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在灯笼光底下说不出的僵硬,嘴角咧得太开,几乎咧到了耳根。一双眼睛黄澄澄的,瞳孔是竖的。

“温——师——父——”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声音又尖又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吃我的童子肉,你斩你的妖,何苦坏我好事?”

“井水不犯河水?”温崇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又抬头,笑得梨涡深陷

“你在我温崇策眼皮子底下拐孩子,还说井水不犯河水?说话之前能不能好好归拢好你的语言?”

他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踩着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盯你三天了。黄鼠狼成精,是吧?西巷卖豆腐的孙家小娘子,东巷匠家的大郎,还有城南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丫头——”

他每说一句,便往前走一步,声音也冷一分,“三条半人命。你说,我这剑,该不该借你脖子试试?”

“你胆敢!”

货郎脸色一变,周身“腾”地腾起一股黄雾。灯笼啪地灭了,他整个人在雾里扭曲、膨胀,衣衫撕裂后皮肉上钻出一丛丛灰黄色的硬毛。

不过眨眼工夫,一个三尺来高的黄鼠狼精便蹲在了担子上,獠牙外翻,爪子又长又黑,指甲缝里还挂着暗红色的血痂。

“你真当老子怕你?”黄鼠狼精龇着牙,身后一条秃了半截的尾巴炸成毛刷,“老子在这城里吃了三个月,肥得流油,本想再吃一个就走。既然你撞上来,那就连你一块儿——”

它话没说完,整团黄雾已经像箭一样射了过来,腥风扑面,五根利爪直取温崇策的咽喉。

快!

寻常武夫碰上这一下,连刀都拔不出来就重开了。

可温崇策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脸上的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右手反手握住剑柄,拇指一顶剑格,“呛啷”一声龙吟,黑木剑鞘里跃出一泓秋水似的寒光。那剑身极窄、极薄,剑刃在月色下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青光。

“第一剑,还孙家的。”

剑光一闪。

黄鼠狼精惨叫一声,右爪连带着半截胳膊飞上了天,黑血泼在青石板上,滋滋地冒白烟。

“第二剑”

它还没来得及退,第二剑已经到了。这一剑从它左肩斜斜劈下,几乎把它劈成两半,灰黄色的毛被血糊成一绺一绺。

“第三剑——”

温崇策的声音很,像是怕吵醒了巷子里熟睡的人家。他手腕一翻,极刃在掌心转了个剑花,剑尖稳稳地抵在黄鼠狼精的眉心。

“想说些什么嘛?”

“饶……饶命……”黄鼠狼精瘫在地上,黄澄澄的眼睛里终于涌出了恐惧,“温师父,温大侠,我再也不敢了,我这就走,走得远远的,回山里去,再也不进城……”

“晚了!”

温崇策看着它,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师父教过我,拔剑只有两种时候。一是为了活命,二是为了救人。”他顿了顿,梨涡若隐若现,“你这种的,两种都占了。”

剑光落下。

黄鼠狼精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便滚出老远,在青石板上转了两圈,黄澄澄的眼睛还瞪着。尸体抽搐了几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黑、化成一摊腥臭的黄水。

巷子里的甜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焦糊味。

温崇策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他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包石灰,弯腰撒在那摊黄水和血迹上,又从担子底下翻出三个小小的布包——里头各包着一枚长命锁,想来是那三个孩子身上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三个布包仔细揣进怀里。

“明儿给人各家送去吧。”他自言自语,叹了口气。

他挑起那副糖担子,走到巷口的枯井边,连担子带铜锅一股脑儿扔了下去,又拍了拍手,像是刚干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夜风穿过空巷,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温崇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一层薄云遮着,月色昏黄。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虎口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白——那是他十六岁第一次独自斩妖时,被一只野猫精挠的,差点连筋都断了。

“搞定,收工。”

他咧嘴一笑,那点沉重转瞬即逝,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温家郎君,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往城西走去。

路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时,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那一剑刺出的瞬间,他后颈的汗毛莫名竖了起来,像是有谁在极高、极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没有杀意,甚至算不上什么,只是一种……打量。像人蹲在路边,觉得有趣,便多看了一眼。

他猛地回头。

屋脊连绵,空荡荡的,压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夜猫子蹲在远处的檐角上,绿油油的眼睛冲他眨了眨,“喵”地叫了一声,跃入黑暗。

“……猫啊。”温崇策摸了摸鼻子,自嘲地笑了笑,“斩个黄鼠狼,把自己斩出疑心病了,真的是,哈哈哈哈哈。”

他没再放在心上,转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着。

出了西城门,沿着一条种满老柳的土路再走二里地,便能看见一片疏疏朗朗的竹林,竹林尽头孤零零立着一栋二层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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