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是前年攒钱置下的,青砖灰瓦,前头围着一圈半人高的竹篱笆,院里有一口井、一棵石榴树、一张石桌,还有一块半人高的大青石。
温崇策刚搬来时,曾想把它挪到石榴树底下去,结果请了四个壮汉,杠子都断了两根,青石纹丝不动,他也就死了心,由它立在院门边上。
楼上下两层。楼下是堂屋、灶房和一间堆杂物的厢房,楼上是卧房与书房。推开堂屋的门,正对墙的地方摆着一张旧案,案上供着两个牌位,香炉里插着三支线香,烟气袅袅。
牌位旁边的墙上,则挂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鞘都朽了,看起来有亿点点旧,那是他爹留下的唯一物件。
温崇策推门进屋,先在牌位前站了站,上了三炷香。
“爹,娘,今儿又斩了一只。”他冲着牌位拱了拱手,笑嘻嘻的,“您二老在底下也别太惦记,儿子好着呢,月月有进项,月月……呃,虽然攒不下几个钱。”
“他挠了挠头,目光在两个牌位之间转了一圈,声音低了些:“月儿也挺好,能吃能睡,就是又念叨我了。”
“到时候啊,我就把这极刃往墙上一挂,跟爹的剑做伴儿,从此金盆洗手,开个药铺,专治跌打损伤啥的,您看行不行?”
牌位自然不会回应他,香炉中的烟气正徐徐升着...
温崇策笑了笑,转身解下极刃搁在堂屋桌上,又去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他脱了外衫,就着木架擦洗。热水冲过肩背,映出一身大大小小的伤,显然这一行平日里很危险。
他擦得正痛快,院门外忽然传来“咚咚咚”三下敲门声,伴随着一个清脆的、带着点无奈的少女声音:
“哥,你睡了没?我就知道你又没关门。”
温崇策手一抖,差点把木盆掀了。
“月...月儿?”他三两下套上干净的中衣,趿着鞋跑去开门,“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城东到城西三里地,万一碰上——”
门一开,门外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她身量纤细,像河边刚抽条的柳枝,穿一身素色襦裙,外头罩着件半旧的藕色比甲,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一朵半开的野菊。一张清秀的鹅蛋脸,眉眼弯弯,天生一副笑相,眼睛是深棕色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此刻正没好气地瞪着他。
正是他的亲妹子,温合月。
她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食盒,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布包,鞋尖上沾着夜露,显见是走了好一段路。
“碰上什么?碰上妖?”温合月侧身从他胳膊底下钻进院,熟门熟路地往堂屋走,“我哥是温崇策,城里那些妖听见他的名字都得绕着走,我怕什么?我倒是怕某个不靠谱的人,斩了一晚上妖,回家连口热乎的都没有,饿着肚子睡觉,半夜又胃疼!”
“……我不胃疼。”
“你上个月疼得在炕上打滚的是谁?”
“那是……那是凉酒喝多了。”
“凉酒。”温合月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回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接着编”。
温崇策识相地闭了嘴,乖乖在桌边坐下。
食盒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大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两只白面馒头,一碟咸萝卜,一小碟酱牛肉,最上头还卧着个油汪汪的煎鸡蛋。布包里则是一副新缝的护腕,藏青色的细布,腕口还绣了个极小的“温”字。
“先喝粥,垫垫胃。”温合月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又熟稔地拿起桌上的极刃,抽出半截看了看,见剑刃上没有豁口,才松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块细绢,就着灯火,一点一点擦拭剑身上残留的水渍。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极专注,垂着眼,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温崇策捧着粥碗,看着妹妹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还要逞强:“说了多少回,剑我自己擦。你一个姑娘家,老碰这凶器做什么。”
“凶器怎么了?凶器救过你的命。”温合月头也不抬,“再说了,这剑我从七岁看到十四岁,看都看会了。哥,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嘴上说‘没事’,十回里有八回是带了伤的?我不亲自看一眼,睡不着。”
温崇策喝粥的动作顿了顿,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他的父母死得早。那年他七岁,妹妹还在襁褓里,一只成了精的鼠妖循着药气摸进家门,爹和娘为了护住他们兄妹,双双没了。他抱着妹妹在柴房里躲了一夜,天亮时被路过的师父发现。后来他跟着师父在北边漂泊学剑,妹妹寄养在城东米铺的远亲家里,看人脸色长大,兄妹俩聚少离多。
直到十五岁那年师父病故,他带着师父留下的这柄极刃回了城,拼了命地接活、斩妖、攒钱,先是把妹妹从米铺接出来安置妥当,又在前年置下这栋小楼。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无非是把好的都加倍还给妹妹,让她一辈子平平安安,再也不用像小时候那样,蹲在米铺后门的台阶上,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的哥哥。
“……对了,”温合月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城里又丢孩子的事,你听说了?”
“嗯。”温崇策嚼着酱牛肉,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早办妥了。”
温合月擦剑的手一停,抬头看他。
“一只黄鼠狼精而已,”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化形卖糖的货郎,蹲了三天,今晚拿住了。三个孩子的东西我翻出来了,明儿给各家送去。”
“……又杀人了?”
“是妖。”温崇策纠正她,把煎鸡蛋夹到她嘴边,“不是人。来,张嘴,你也吃一口。”
温合月没躲,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又把剩下的大半推回他碗里。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哥,你有没有想过,别干这个了?”
“嗯?”
“我是认真的。”她把擦好的极刃归鞘,双手搁在膝上,深棕色的眼睛望着他,“米铺的王掌柜说,他有个远房侄子,在城南开药行,缺个识药的伙计,月钱不低,还安稳。你本来就懂药理,不如……不如把剑收了,去药行做事。妖是斩不完的,城里那么多斩妖师,不缺你一个。万一哪天你碰上一个厉害的,有个三长两短,我……”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裙带。
温崇策看着她头顶的双丫髻,心里叹了口气。
他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把她的发髻揉得乱七八糟。
“傻丫头。”他声音放得很柔,“城里斩妖师是不少,可能认出黄鼠狼真身、还敢半夜追上去的,你哥我排得上号。我若也收了剑,那些百姓怎么办?
“师父教我剑术,不是让我拿去药行称甘草的。”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梨涡深陷:“再说了,你哥我命硬。你忘了?十六岁那只野猫精,爪子都搭我脖子上了,我不还是没事吗?放心,你哥心里有数,打得过就打,打不过……”
“打不过怎么办?”
“打不过就跑呗。”温崇策眨眨眼,“你哥我最惜命了。”
温合月明知道他是在哄自己,却还是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拍掉他揉头发的手:“就会贫嘴。行了,你快吃,粥凉了腥气。我把护腕给你放枕下了,明日斩妖记得戴,别又添新伤。”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少喝凉酒。”
“知道了。”
“窗纸我前日来就破了,一直说糊,一直不糊,我明日带纸过来。”
“知道了——我的亲妹子,你再念下去,天就亮了。”
温合月瞪他一眼,却还是起身,利落地替他收拾了碗筷,又去灶房把锅刷了、水添了,这才重新裹上比甲。温崇策要送她,被她拦在门口。
“别送了,你一身伤,老实在家待着。”她站在院门外,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今夜月色好,我走大路,城门那边还有巡夜的,不碍事。”
温崇策靠在门框上,看着妹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又站了一会儿,确认她走远了,才转身回院。
夜风掠过竹林,沙沙作响。
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关门,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院门边那块大青石,动作忽然顿住了。
青石还是那块青石,青黑、溜光,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卧着,像一头沉睡的老牛。
可奇怪的是:青石的正中央,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石面上,赫然有一处浅浅的、凹陷下去的痕迹。那痕迹不大,边缘圆润,石面上的露水被什么东西压过,湿漉漉地朝两边分开。
像是有什么东西,方才就端端正正地卧在那块石头上,卧了很久,直到他开门的前一刻,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温崇策的睡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反手按住了腰间的极刃,眯起眼睛,缓缓扫视四周。竹林、篱笆、石榴树、墙头、屋脊……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空无一人。
他这才一步步走到青石前,蹲下身。
那处卧痕里,没有妖气。
至少,以他这些年斩妖练出来的感知,没有察觉到半分妖气。也没有寻常妖物化形时那种藏不住的、阴冷的底子。干净得就像……就像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猫,在石头上歇了歇脚。
可他的后颈那点被窥视的感觉,又一次毫无征兆地竖了起来。
比巷子里那一次,清晰十倍。
温崇策屏住呼吸,指尖在卧痕边缘轻轻一碰,指尖触到的青石,竟然是温的?
在这样深秋的露水里,青石本该冰得刺骨,可那一小片石面,却残留着一丝极淡、极软的暖意。暖意底下,又压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清冽干净的冷香,像高山上新落的第一场雪。
他的目光忽然凝住。卧痕最深处,粘着一根毛!
那毛约莫三寸来长,比蚕丝还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毛尖上凝着一粒极小的露珠,滚来滚去的却始终不肯落下。温崇策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它拈起来,凑到眼前。
“啊...狐毛?”
他斩过的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皮毛他认得,就是一根狐狸的毛。
可问题是——白狐生于极北苦寒之地,中原地带他活了二十一年,连听都没听说过附近有白狐出没。
更何况是一只敢在他温崇策家门口、在他的青石上、在他斩妖回家的这个夜里,安安稳稳卧了半宿的白狐。
他试着运起感知,往那根狐毛上探去。
下一瞬,他的手指猛地一抖,狐毛险些脱手。
他的感知像一根针,扎进那一汪看似平静的雪水里,本以为能探到底,结果那雪水之下竟是万丈深渊,空茫茫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他这一探,就像凡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明知道对方未必发现了自己,腿肚子却已经本能地转了筋。
温崇策缓缓站起身,捏着那根狐毛,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起一个人。
想起很多年前,他十二岁,跟着师父在北边追一只害了三条人命的狼妖。那也是这样一个深秋,雪下得比鹅毛还大,师徒俩缩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烤火。师父喝多了酒,话就多了起来,说起自己年轻时遇见过的一只……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庙外的大雪,火光在他脸上明灭。
“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十二岁的他听得眼睛发亮,只当师父是老了、怂了,心里还暗暗不服气,觉得若换作自己,好歹要拔剑试上一试。
此刻,捏着这根轻飘飘的白毛,站在自家院中的月光里,温崇策忽然无比清晰地明白了师父当年的眼神。
那不是怂......
“……谁?!”
他冲着空荡荡的院子,低低喝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
不出所料,无人应答......只有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但有谁在极远的地方,捂着嘴轻轻笑了一声。
温崇策握着剑,在青石旁站了很久,一直站到月亮钻进云层,那根狐毛尖上的露珠才终于“嗒”地一声,坠落在地上。
他低头再看时,掌心那根雪白的狐毛竟已化作一缕极淡的白气,顺着他的指缝袅袅散去,只留下满掌清冽的冷香。
温崇策站在渐亮的天色里,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左颊的梨涡第一次没有笑出来。
他忽然有种极其荒谬的预感:今夜在这块青石上卧过的东西,不会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