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红色的警告，在顾临的视野里悬了很久，像一个醒目的钉子，扎在他犹豫的地方。
样本情感还原——此类操作，禁止。
顾临盯着这行字，心里反而冷静下来。禁止。他最熟悉这个词了，每当他越界去改什么东西的时候，系统就会蹦出这个词，像一堵写着“红牌”的墙。可他太清楚了，越是被禁止的东西，越说明它对这个系统的运转重要。
他要是真的把这对母子接回一起，等于捅了这个副本最深的底。
那个男孩还在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顾临蹲着没动，姜也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顾临，别冲动。它刚才那个警告，不是闹着玩的。
顾临：我知道。他没起身，只低声回了那个孩子一句：你等我一下。
男孩乖巧地点头。
顾临站起来，拉着姜也退到通道转角，压低声音快速说：这里藏着一对活生生的母子样本，被这栋楼拆成了两个死循环。我要真把她们接回去，系统会拿我开刀。可我要是放着不管，他们就得永远困在这儿，一遍遍找，一遍遍等。
姜也：你说的“拿你开刀”，是什么意思？
顾临顿了一下，他不想瞒她，于是他指指自己的左眼：我每次改这个东西，我这儿就会记一笔，它叫“残留值”。攒满了，可能我就不是我自己了。姜也的脸色变了：那你还——！你疯了吗？
顾临抬起头看她，眼神很平静：姜也，你当医生，见到一个病人在你面前快死了，你会不会先想“我治他会折寿，所以不救”？
姜也噎住，半晌，她低下头，声音发闷：不会。可那是人，那是程序……
顾临：在我这儿，现在，他们是我先看到的“人”。
姜也还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开口。她跟在顾临身后，两个人重新走回通道。
那个男孩还蹲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布娃娃。见顾临回来，他一下子又有了点光，问：你可以……带我走吗？
顾临蹲下来，在他面前平视他，声音很轻，却很稳：能。但你得先听我说清楚——我带你走，可能没法带你到很远的地方。我也可能，只能陪你走一小段。你愿意吗？
男孩抱紧布娃娃，想了想，用力点了一下头：嗯。我妈妈教我，想做的事，不管多远，都要试着走。
顾临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他伸出那只手，掌心朝上，递到男孩面前：那我们，就走。
男孩仰着头，很认真地看了看他，然后，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那一瞬，顾临左眼里的调试视野，猛地亮起一片细密的光。那行被系统判为“禁止”的改写在，在他的指尖与男孩相触的同一个位置，嗡地一声，被彻底打通。男孩头顶那行“等待（子循环）”，开始剧烈地跳动、融化，像一段被解开的死锁，缓缓露出底下真正的代码：
——对象：XH-048—— ——状态：等待（解除中）—— ——关联：XH-047（重新接续中）——
顾临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成功了，他成功地把那个“禁止”的开关，硬生生地拨开了一道缝。
可就在这时，他的左眼，像被一盆冰水泼中，一阵剧痛，他眼前猛地一黑，视野里那行警告再次炸开，这一次不再是红色，而是刺目的、跳动的白：
⚠ 访问越界已达临界值 62%。 ⚠ 首次触发：样本情感还原。 ⚠ 管理员介入——开始追踪。
追踪。顾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抬起头，看见通道尽头，那盏灯下，一个白得发光的、没有脸的身影，正缓缓地、无声地浮现出来。它没有五官，只有一袭轮廓，静静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惊醒的守卫，冷冷地注视着正在改写它“数据”的那个人。
而它开口，是那样机械、冷静、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
检测到，越界访问。目标：样本。开始执行——清理。
顾临握紧拳头，死死护住身后的男孩。他知道，这一关，他躲不过去了。
那个白色的身影没有急着动手，它站在灯下，静静地看着他，像是要先看清这个敢动它数据的家伙。空气在那一瞬凝固，连那点幽冷的灯都变得刺骨。
姜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紧张：顾临，那个东西……你打得过吗？
顾临没有答话。他飞快地在调试视野里扫了一眼那个白色身影的数据——这是他一贯的做法，先读对方的“参数”，再决定怎么打。可这一回，他扫到的第一行，就让他的血凉了半截：
——对象：管理员·仲裁体—— ——类型：系统级—— ——权限：只读（不可改写）—— ——状态：清理模式——
不可改写。顾临的心沉下去。也就是说，他引以为傲的“打补丁”，对这个白色的东西来说，根本无从下手。它能改写别人，别人却动不了它一根毫毛。他握紧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姜也看他不说话，就知道情况不妙。她忽然往前走了两步，挡在顾临身前，对那个白色身影喊：不管你是谁，我们是活人，你不能就这么“清理”我们！
那个白色身影没有理会她，只静静地看着顾临，机械地说：目标存在越界行为，将导致样本数据异常。为避免影响副本稳定，必须终止访问。
顾临的心一动。终止访问，而不是清除样本。它要的是终止他对样本的“访问”，也就是终止他改写。这给了他一线机会。
他一边放慢呼吸，一边低声对姜也说：它想让我停手。我只要把它“再改回去”的念头放掉，它应该就不会乱来。
姜也：那你改的那个孩子怎么办？
顾临咬咬牙：先保住人，账后面再算。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我不动了”的样子，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个白色身影。就在白色身影以为他要服软、稍稍放松的一瞬，顾临猛地转身，一把抱起蹲在墙角的男孩，厉声对姜也喊：跑！
姜也反应极快，转身就跑。顾临抱着那个男孩，跟在后面，冲过那段窄通道。
身后，那个白色身影几乎没有犹豫，无声地、却极快地，追了上来。它没有脚步声，却比任何脚步都快，通道里的蓝光，在它经过的地方，成片成片地熄灭。
顾临跑得心口发紧，可怀里的男孩却异常安静。他趴在顾临肩头，看着那个追来的白影，忽然小声地、带着一点超出年龄的平静说：
叔叔，你别怕。它……追不到我们了。
顾临一愣，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他怀里的那个男孩，忽然伸手，往那扇已经合拢的通道门口，轻轻按了一下。
那扇门，就在那个白色身影追到的一瞬，咣地一声，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通道里安静下来。白色身影被关在门外，那道机械的、不带情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像一声低沉的叹息：
权限……解除失败。样本未清除。追踪继续。
顾临抱着男孩，背靠着冰冷的墙，大口喘着气。他看着怀里那个瘦小的孩子，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刚才，是被一个他以为“只是个循环”的男孩，给救了。
他低头，哑声问：你……怎么会开那扇门？
男孩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他小声说：那扇门，本来就给我留着。老师。
你……你是谁？
男孩没有回答，而是把怀里的布娃娃，轻轻递到顾临面前。那布娃娃已经磨得看不出五官，但它的怀里，挂着一块小小的、褪色的名牌。
顾临低头看去，那上面，用他母亲的字迹，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