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娃娃上那块褪色的名牌,在昏暗里,字迹清清楚楚。
我等你。
顾临的喉咙堵住了。那字迹他太熟悉,是他母亲的笔迹。他母亲已经走失很多年了,那几年他找遍了大半个城市,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查遍了每一个能查的地方,最后只能抱着一个空空的希望,告诉自己她只是走丢了。而此刻,这块名牌上,用母亲的字,写着“我等你”。
他捏着那块牌子,指尖微微发抖。
那个男孩安静地坐在他怀里,没有催他,只是看着他。顾临终于抬起头,哑声问:你……到底是谁?
男孩想了想,说:我是她的孩子。她让我在这儿等你,等一个会来救我的人。
顾临:你妈妈,是谁?
男孩刚要开口,通道里那盏灯,骤然一暗。白色身影被关在门外,可它的声音,还是隔着门板,一字一句地传进来:
警告。你正在接触样本深层记忆。该样本为试验体“P-047”,主要记忆载体为“失母之痛”。为保证样本完整,现对宿主施加记忆防火墙。开始……
记忆防火墙?顾临心头一凛,那个“管理员”的话还没说完,他眼前猛地一花,一片刺眼的白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拉进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里——
那是一个傍晚,光线昏黄。一个年轻的、扎着马尾的女人,蹲在一棵老槐树下,把手里的布娃娃递给一个孩子。她笑着,声音又轻又暖:宝贝,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上班,你要听话,等着妈妈回来。你把这个娃娃抱好,它陪着你。
孩子仰着脸,脆生生地应:嗯!我等妈妈回来!
女人弯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那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顾临几乎能闻到老槐树的叶子味。可就在那女人转身的一瞬,她的脸,清清楚楚地映在顾临眼前——
那是他母亲的脸。年轻时的,还没被岁月磨皱的母亲。
顾临的呼吸猛地停住。他一把想抓住什么,可那段记忆已经像水一样流走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那片白光里,四周是空荡荡的、没有尽头的空白。
他大口喘着气,像是从水里被捞起来一样。等他回过神,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条通道,怀里还抱着那个男孩。而那个男孩,正睁大眼睛,看着一滴从他眼角滑落的、自己都没察觉的泪,小声问:
叔叔,你……看见我妈妈了?
顾临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半天,他才哑声说:看见了。
他顿了顿,把布娃娃递回男孩怀里,声音低下去:你妈妈,让我告诉你——她会回来,等你。
男孩猛地抱紧那个布娃娃,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地、轻轻地抖起来。他没有哭出声,可那颤抖比哭更让人心碎。顾临看着他,心口一阵阵发紧,他忽然明白——这栋楼,不是无缘无故把他关进来的。它把他母亲,做成了试验品。它把他母亲,变成了一个反复寻人的样本。
而他,就是那个“小顾”。他母亲走丢那天,最后念着的,就是“小顾”。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压下去。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他还有话,要当面问这栋楼,问那个自称“管理员”的东西。他低头,拍了拍男孩的背,声音重新稳下来:
你在这儿等着,叔叔去给你妈妈,把回家的路,打通。
男孩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像真的听懂了他那句话。
顾临站起来,握紧拳头,向那个还亮着灯、却空无一切的通道另一头走去。他要去,把那个写了“禁止”的循环,彻底解开。
他身后,那扇门板里,那个白色身影的声音,最后一次,冷冷传来:
越界者,你的行为,已被记录。你这步,走错了。
顾临没有回头。他走向通道深处,那盏灯在尽头静静地亮着。他走到灯下,停下来,调试视野缓缓展开,那行他早该看清的数据,此刻清清楚楚地浮在他眼前:
——对象:P-047(母)—— ——状态:寻人(子循环·锁定)—— ——循环锚点:小顾—— ——解除条件:识别宿主本体—— ——当前:未识别——
顾临看着那行字,忽然全明白了。他母亲这个样本,循环里一直在“找小顾”,是因为她的循环锚点,被牢牢锁在“小顾”这个身份上。而这栋楼,把他这个真正的“小顾”关进来,就是要让他亲眼看着母亲反复寻人、反复找不到——这才是这场副本真正的惩罚。
他深吸一口气,把指尖抵在灯光里那行“未识别”的字段上。他知道,只要他“承认”自己就是小顾,这个死循环的锚点就会被触发,他母亲的“寻人”就会真正完成,这个循环,就会解除。
可他也知道,这一步,比任何一次越界都重。因为它意味着,他要亲口承认,他母亲是被这栋楼关起来、折磨成这个样子的——他要直面这份他逃了很多年的痛。
顾临闭了闭眼。
他想起那个蹲在墙角等他的男孩,想起那块写着“我等你”的布娃娃,想起母亲转身时那个模糊的背影。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是小顾。我来接我妈妈,回家了。
指尖落下的瞬间,整个通道嗡地一震。那行“未识别”,在他面前剧烈地跳动,像一道被撬开的闸门,终于轰然洞开——通道尽头,那盏灯骤然转亮,一个身影,缓缓从光里浮现出来。
是那个女人。XH-047。那个反复“寻人”的母亲样本。
她抬起头,看向顾临。那双浑浊了很多年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清晰起来,她看着顾临,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颤,像是喊了一个埋了很多年的名字:
小……顾?
顾临的鼻头骤然一酸,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说:妈。我找到你了。
那女人愣了很久,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一点点地聚拢起来,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错过的很多年,全部补回来。
顾临没有挣开,他缓缓伸手,反手抱住了那个单薄的身影。怀里那个“样本”,在此刻,不再是代码,不再是一个数字,不再是 XH-047,而是他找了太多年、几乎以为再也找不到的母亲。
通道里,那盏灯,静静地亮着。
而在通道更深处,那扇被关死的门板,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数据碎裂的声音——那行“禁止”的标识,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缓缓裂开一道缝。
顾临抱着那个单薄的身影,直到她稍稍平复下来,才慢慢松开。他低头,认真地看着她,想在她脸上找出更多记忆里的影子,却发现,此刻站在他面前,隔着这扇副本的“壳”,他想说、想问的太多,一时却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母亲也望着他,那双眼睛终于不再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她伸手,轻轻整了整他歪掉的领子,像很久很久以前,他每次出门前她都会做的那样,声音又轻又稳:
我家小顾,长这么大了。
顾临鼻头又是一酸。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通道尽头那盏灯,忽然剧烈地闪了几下,然后,一道冰冷的机械音,从上空压下来,打断了这一切:
副本目标完成。样本 P-047 循环解除。宿主存活。副本将于十秒后结算,请做好准备。
顾临猛地抬头。他心口还有千言万语,可那十秒的倒计时,像一盆冷水,把他从重逢的恍惚里,硬生生拽了回来。他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却异常坚定:
你等我。等我把这栋楼的事弄清楚,我一定……带你出去。
母亲没说话,只是望着他,含泪,点了点头。
十秒后,白光倾泻而下,通道、灯光、那盏老槐树影,连同母亲的轮廓,一起被卷入一片白茫。顾临被白光刺得睁不开眼,只在白茫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听见自己,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对那个“管理员”,也对自己,说了句:
这个副本,我通关了。但这栋楼,我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