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的时候，顾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宽阔的、灯火通明的空间里。
脚下是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地面，四周是像服务台一样的隔间，头顶悬挂着一块块半透明的、会流动文字的屏幕。没有电梯，没有通道，没有那个白色身影，也没有那个“寻人”的母亲。
顾临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确实离开了那个副本。
一个热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哟，新来的？通关了？
顾临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多岁、剃着寸头、满脸笑意的男人，正靠在一根柱子上看他。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个像纹身又像代码的图案。他见顾临看他，咧嘴一笑，冲他挥了挥手：别怕，这里是中立大厅，所有通关的人都在这儿歇脚。我叫老周。
顾临还没完全从副本里出来，愣了一瞬才开口：顾临。
老周自来熟地搭上他肩膀，说：可以啊兄弟，一个人通关的？这在咱们唤醒者里头，可不多见。顾临想说不是一个人，可转头一看，姜也正从另一边走过来，脸色还有些白，却朝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眼瞥见姜也那身白大褂，顿时乐了：哟，还带了个医生？成，那就是俩人通关的，那更少见。
顾临没接这茬，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厅四周那几块“屏幕”上。屏幕上映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某种实时滚动的数据。他刚想走近去看，老周就拦住了他，压低声音说：别乱看那些，兄弟。那都是系统的东西，看多了不吉利。
顾临心里一动，嘴上却没多问。老周这人热情，话也多，两人聊着，顾临从他嘴里把“唤醒者”那套常识摸了个七七八八——原来这个大厅，就是他们通关副本后歇脚、兑换、组队的中转站，副本是系统发下来的试炼，通关了就能换“点数”，点数多了能换道具、能变强，也就能进更高级的副本。
听起来，像个励志养成游戏。顾临默默想。
可他没有完全信。他想起自己在副本里看到的那些“代码”，想起母亲头上那个“样本”的标签，想起那行“检测到越界访问”。这个被老周说得像“试炼机缘”的地方，在他眼里，始终蒙着一层看不透的纱。
趁老周转身去端水的空当，顾临快步走到一块大厅的“背景屏幕”前，飞快地，用调试的视线扫了一眼。
他没有看那上面的数据，而是直直地去看那块屏幕的“背面”。
下一秒，他的呼吸滞住了。
在那块看似普通的、贴在大厅墙上的屏幕背面，他没有看到墙砖，没有看到线路，只看到一行极细的、像被他扒开了皮才会显露的字：
——大厅模块：公共场景—— ——宿主隔离区：LV-0—— ——绘制层：非物理——
非物理。那行字像一记闷雷，在顾临脑子里炸开。他猛地退后半步，抬头再看这个灯火通明的“大厅”——那些墙、那些灯、那些服务台、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在这一刻，都像隔着一层很薄的、会动的皮。
这地方……是画出来的。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地响起来：
怎么，看出什么了吗，新来的？
顾临回头，看见老周端着一杯水，正站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还是那么热络，可顾临却在那一瞬，忽然觉得，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顾临下意识地敛起调试的视线，装作随意地应道：没什么，就是看这大厅挺气派，第一次来，有点看呆。
老周没接话，只是把水递给他，笑呵呵地说：喝水。通关费脑子，先缓缓。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聊：兄弟，你在副本里，碰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说，那种……不太对劲的NPC？
顾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不想让老周知道太多，可他也不想把话全憋死，于是他半真半假地说：有。碰到个老在那找孩子的女人，挺吓人的。
老周“哦”了一声，脸上的笑淡了淡，随即又堆起来，说：那种啊，那是副本里的“背景人物”，系统造出来凑数的，别往心里去，都是假的。
顾临低头喝了口水，没接话。假的。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想起母亲抱着他时，那双手的温度，想起那句“我家小顾长这么大了”，那怎么都不像“凑数的假东西”能演出来的。他没有反驳老周，只是默默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就在这时，大厅那几块半透明的屏幕上，一行字忽然亮起来，盖过了原本滚动的数据，用醒目的颜色打出一行提示：
副本“无限电梯”——通关判定通过。宿主：顾临。奖励结算中……
顾临愣了一下，抬头看去。老周也看到了，他拍了拍顾临的肩，说：行啊兄弟，系统都给你单独结算了，这说明你这关打得干净，系统看上你了。好好干，以后准有大出息。
顾临听着“系统看上你了”这句，心里非但没有半点高兴，反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被“系统看上”，在那栋楼里，往往意味着被关起来、做成样本。他压下这念头，问老周：这个大厅……我们还能回去原来的地方吗？
老周：当然能啊。大厅就是中转站，你歇够了，随时能回你自己的地方。不过……老周顿了顿，压低声音：兄弟，你要是没什么牵挂，我劝你，在这儿多歇两天。副本这东西，进多了，命就没了。
顾临看着他，心里那点疑心却始终没消。他应了声“知道”，借口去领结算，走开了。
他没有去领什么“奖励”。他绕到大厅那几块屏幕的后面，再一次，用调试的视线，飞快地扫过那些被他扒开皮的“代码”。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在大厅那层“会动的皮”底下，有一行细细的字，比之前那次更清楚：
——大厅模块：公共场景—— ——承载宿主：多—— ——本层定位：模拟层——
模拟层。顾临盯着这三个字，后背一点点泛起冷意。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往下读了几行，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一行被刻意做小、几乎要和背景融为一体的小字上：
——主程序：熵源·V7.2—— ——维护者：SCV-17——
熵源，SCV-17。顾临把这两个名字，死死记进了心里。
他没再多看，转身往人群里走。路过老周时，他若无其事地问了句：周哥，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老周端着那杯水，想了想，答得含糊：唔……挺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哪天进来的了。
顾临的脚步，没有停。
他带着满腹疑问，走回大厅一处安静的角落，姜也跟了过来，压低声音问他：你刚才去后面看什么了？
顾临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在看他们，才低声把“模拟层”和“熵源 SCV-17”几个字，简单告诉了她。姜也的脸色也变了，她压低声音：你是说……我们待的这个大厅，可能也不是真的？
顾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说：我得回现实一趟。
姜也：回现实？你不是刚从副本出来？
顾临的目光落在大厅那几块“屏幕”上，声音很轻：我在这大厅的“皮肤”底下，看到了一些不该属于这儿的东西。我得回去，看看我现实里，还有没有那些东西。
姜也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那我跟你一起。我总觉得，这地方越看越不对劲。
顾临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他转身，朝大厅那一处通往“现实”的出口走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中央那些来来往往、浑然不觉的“唤醒者”，心里那句话，没有说出口：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脚下的这个大厅，可能也是一层画出来的皮……他们还会笑得出来吗？
他收回目光，一脚，迈出了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