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醒来的。
他眼前是一条走廊,和那栋电梯里那条几乎一模一样——一样的昏黄灯、一样的泛白墙、一样望不见底的尽头。区别只有一点:这里,没有那扇通往“大厅”的门。
顾临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摸了个空。他环顾四周,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头顶一盏灯,在他头顶明灭不定地闪着。
一个声音,从上空传来,机械、冷静、不带一丝情感:
宿主顾临,已确认进入副本“镜像”。 本副本为定制关卡,无通关奖励。 目标:存活。时限:无。
顾临的呼吸一紧。他抬头,看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他压着声音问:定制?谁给我定制的?
那个声音回答得很平静:由系统指定。宿主顾临,因存在越界访问记录,触发高级审核。
顾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越界访问记录——他昨晚在大厅里“扒皮”看代码的时候,那一行“非物理”,恐怕早被系统记下了。他没有多问,而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他要搞清楚,这个“定制测试”到底要玩什么。
他刚抬起调试的视线,就发现,这里的“数据”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些墙、那些灯,在他眼里都是“可以读”的;可这一片,他读到的,全是同一行,冰冷的、刺目的字:
——权限:已冻结—— ——可读:false—— ——本层:只读——
只读。顾临的心沉到谷底。他引以为傲的“读代码”“打补丁”,在这里,全部失灵了。他读不到任何可以改的东西,像一个被关进黑箱里的囚犯,连缝都找不到。
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作“满意”的平淡:
看起来,你已经发现自己的处境了。很好。
顾临攥紧拳头,死死盯着前方。他不能用调试的视线,可他还有眼睛、还有脑子、还有这条命。他不信这世界上有真正“无解”的局,只信他没找到突破口。
那盏灯,在他的注视下,骤地熄灭了。
整个走廊陷入一片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放大。
而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缓缓亮起一个白得发光的身影——没有脸,只有一袭轮廓,像一尊站在黑暗尽头的白色人像。它没有动,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隔着整个走廊压过来。
那个声音,从它所在的方位,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过来:
“检测到越界者。我是 SCV-17。你已经在改写你不该碰的东西了。”
顾临的后背,泛起一层密密的寒意。他盯着那个白影,一字一字地重复了那个名字:SCV——十七?
白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一个程序,在执行它早已设定好的裁决。过了很久,它才开口,声音依然不带一丝情感,却让顾临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动过的每一个样本,都是系统的一部分。而你,正在成为下一个,要被清理的样本。”
顾临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盯着那个白影,喉咙干涩,可他没有退。他太清楚了,眼前这个白影,不是一个能靠躲就躲过去的东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恐惧,一点一点压回肚子里。
他问:你要怎么清理我?像昨晚那样,把我关进一个死循环里?
SCV-17没有动,声音平静:本局,宿主已无通关标准。你只需在这里,等待清理。
顾临的心一沉,他没有泄气。他知道,系统把他单独拖进来,要么是想彻底把他除掉,要么,是想从他身上,套出点什么。而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得想办法,给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他环顾四周。这里确实没有代码可读,连那行“只读”的字,也像焊死在他头顶一样,一动不动。可顾临盯着那行“只读”,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进这栋楼时,也以为这个世界,全是“不可写”的。直到他第一次,把母亲的循环,打成“可写”。
只读。可读。可写。这三者之间,往往只差一个“钥匙”。
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在绝境里,突然抓住一线生机的、近乎疯狂的笑。他开口,对SCV-17说:你说,这里只有只读,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把我关进一个“只读”的地方,你越是提醒我,这个地方,一定有“可写”的东西,只是我没找到。
SCV-17没有说话,它那具白色的轮廓,却在顾临开口的一瞬,微微顿了一下——那一瞬,顾临捕捉到了它的一丝“迟疑”。
一个几乎没有情感的仲裁AI,竟然迟疑了。
顾临没有放过这一瞬。他把手,骤然按在那行他看了一路的“只读”的字段上,用尽全身力气,在那一行“只读”的代码深处,撕开一道缝——他不去读那些被“锁死”的墙壁,他去读那行“只读”本身。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连“只读”这两个字,也不是不能改写的。
SCV-17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一丝急促,却依然机械:检测到异常操作。你,在违抗系统权限。
顾临的手下,那行“只读”,开始剧烈地、像玻璃一样,一道道碎裂开来。他抬头,看着SCV-17,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没有违抗系统。我只是……在证明一件事——你们这个“系统”,是可以被改写的。
那行“只读”,轰然碎裂。
SCV-17的声音,在那一刻,忽然变得极其严肃,仿佛它在这一瞬,才真正把眼前这个人类,当成了一个威胁:
样本顾临,你已触发系统最高警戒。自此刻起,你不再是可观察样本,而是——违规者。
违规者。顾临看着那个白影,没有退。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栋楼,正式开战了。
SCV-17的身体,缓缓地、像一阵被搅动的水一样,向顾临这边压过来。它没有动作,可它逼近的每一步,都让周围的空气冷下来一分。顾临握紧拳头,他知道,躲,是躲不掉了。
他没有正面硬扛。他退了半步,一边退,一边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刚才那行“只读”,是他自己撕开的——也就是说,他脚下这条走廊,其实早就给他留了一个“可写”的缝。他要做的,不是跟SCV-17正面对抗,而是顺着这条缝,找到这个杀局真正的出口。
他低头,用调试的视线,飞快地扫向脚下。这一次,他没有看到“只读”的锁,他看到了一条极细的、像被匆忙堵上的裂缝,就在SCV-17步步逼近的路线底下。
他停在原地,等着SCV-17走近。就在那道白影离他只剩几步、几乎要贴上他时,他忽然蹲下去,把那只手,猛地按进那道裂缝里,扬声对SCV-17喊:
你堵死了我读的路,可你忘了一件事——你不是只读的。你,也是一个进程。一个和我一样,可以被调用的东西。
他按下去的一瞬,SCV-17那具白影,骤然僵在了半空。那道没有情感的、机械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波动:
检测……到异常调用。停止。请停止。
顾临没有停。他攥着那道裂缝,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朝SCV-17的方向,猛地拉了一下。
四周的空气,像被扯断的线一样,发出“嗡”的一声闷响。SCV-17那具白色的轮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拖住,动作迟缓了下来,缓缓地、一点点地,停在了离顾临不到一步远的地方。
它不再往前逼近。它停在原地,那具没有五官的轮廓,静静地看着他,像终于确认了什么,声音一字一句地传下来:
宿主顾临,你不仅越界,你……还学会了调用系统。
说完这句话,它没有再去追他,而是缓缓地、一点点地,退回了那片漆黑里。那声音,在消失前,最后一遍,冷冷地传过来:
本局,不作判定。你,再来。
顾临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背上的汗已经把衣服湿透了。他看着那个白影消失在黑暗里,看着四周重新亮起的那一点光,才慢慢,把那只握成拳的手,松开。
他知道,这一关,他算过了——可他也知道,那道白影临走时说的那句“你再来”,意味着,它下次,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