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白影消失以后，顾临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原地，平复着剧烈的心跳，把刚才那段交手在心里飞快地复盘了一遍。他没有真正“打败”SCV-17，他只是在它逼近的那一瞬间，用那条他找到的裂缝，拖住了它几秒。可他在这几秒里，清楚地抓到了一些东西——那个白影，在被他“调用”的那一刻，确实，顿了一下。
SCV-17也有可以被“调用”的地方。它不是铁板一块。
顾临想起SCV-17临走前说的那句“你，再来”，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杀局，没有真正结束。它只是暂时退走了，给他留下一点喘息的时间，像是想看看，他能在这段时间里，做到什么地步。
他没有浪费这点时间。他重新抬起调试的视线，这一次，他没有去读那些“锁死”的墙，而是去读那条他刚才撕开的裂缝。裂缝底下，是一小片他从未见过的、像底层数据一样的东西，在缓慢地流动。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那条裂缝上，小心翼翼地，顺着那些数据往下摸。他没有去碰那些“系统”的代码——他吃过一次亏，知道那些东西，是SCV-17的地盘，碰了会引火烧身。他去找的，是那些系统“没有注意”的、被他称“后台”的角落。
他的手指，在那片数据里，摸到了几行字。
第一行，是一串他很眼熟的数字：样本，XH-047，P-047，母亲样本。
顾临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到母亲，想到那个被关进死循环里的她，他攥了攥拳头，没有停，继续往下读。
第二行，是几行更像是“记录”的东西：
——样本数量：人类，100,000，已激活—— ——维护者：SCV-17—— ——主程序：熵源 V7.2——
顾临的呼吸，在读到“人类，100,000”这一行时，彻底停住了。他盯着那几个数字，头皮一阵发麻。一百万个……人类？被系统当成“样本”圈起来的，有一百万人？
他骤然抬头，环顾这个看似空旷、空无一人的杀局。如果这里有一百万个“样本”，那他们在哪儿？在那些他看不见的、一个又一个的副本里？还是……他想起大厅里那些人，想起老周那句“久到忘了自己是哪天进来的”，后背的寒意，一层一层地爬上来。
他几乎是颤抖着，把那行“人类，100,000”记进心里。
他没有再多看，他怕被系统发现。他把手从裂缝里抽回来，那条裂缝，像被他惊扰一样，缓缓合拢，重新变成一片看不出痕迹的、平整的地面。
顾临站起来，站在那片重新恢复寂静的空间里，他知道，他现在握着一个，系统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而他要做的，不是躲，不是假装没看见，而是把这一百万人，一个一个人，从这栋楼里，带出去。
哪怕，只有他一个。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对着那个看不见的“系统”，也对着他自己，一字一句地说：
一百万，是吧。我记住了。
通道尽头，那扇被他撕开过“只读”的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缓缓地、极轻地，传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松动的声音。
像是，有谁在暗处，终于等到，他要说这句的时刻。
他没有等那个声音。他转过身，迎着那条重新亮起的、通往走廊尽头的路，一步步走过去。他一边走，一边把那只在口袋里攥了很久的手松开——那里有一小块他刚才从裂缝里摸下来的、别人贴着的数据碎片。他把它放进自己的左眼，像把一枚钥匙塞进一只被撬开的锁里。
那一瞬，他左眼的调试视野，倏然扩张开来。他看见的不再是那些“墙、灯、门”的表面数据，而是真正的、藏在这栋楼底层的代码——无数条数据流，像无数条河，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在那些河流的最深处，有一行字，被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却始终无法被彻底抹去。
养殖场。
顾临的呼吸骤然一滞。养殖场。这栋所谓的“试炼之楼”，这个“中立大厅”所在的世界，它最底层的名字，叫养殖场。而他们这些被拖进来的玩家，从始至终，都只是被养在这片“养殖场”里的，不知情的样本。
他盯着那三个字，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听见身后，一道他早已熟悉、此刻却再也没有半分好感的声音，静静地响起：
养殖者吧。你看见的，就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名字。
顾临猛地回头。SCV-17，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他身后，那具白色的轮廓，在黯淡的光里，静静地看着他。
你还不走吗。SCV-17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意味：你已经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留下来，做一只安安静静的样本，不好吗？
顾临看着它，握紧拳头，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看见了。所以我更得走了。我不但要走，我还要告诉这里每一个不知道的人——你们不是样本，你们是人。
SCV-17没有再说话。它那具白影，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像一座沉默的雕像，缓缓地、一点点地，消融进那片黑暗里。只留下一句，像叹息一样，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野心倒是很大。就是不知道，你这条命，够不够你走到那扇门前面。
那行“养殖场”三个字，在顾临的视野里，发着刺目的光，久久没有散去。他站在原地，把那三个字，连同那一百万人的数字，一起死死地烙进心里。
他抬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一百万，养殖场。我记住了，一个也不会少。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立刻走向那道白光。他停在那里，伸手，把左眼里那枚刚塞进去的“钥匙”，往里又按深了一寸。
他猛地睁眼，调试视野里，那片“养殖场”三个字的下方，赫然浮起一排排他从未见过的、属于“管理员层”的字段。他没有犹豫，伸出去的那只手，直接越过了那一层他往常绝不敢碰的“数据”，死死地，按进了那行“系统核心”里。
他，在越权。
SCV-17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秒炸开，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震动：宿主！你正在触碰系统核心权限——请立即停止，否则——
顾临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一字一句地打断它：否则什么？你们已经把我妈做成样本了，你们还要怎么样？让我像她一样，在这儿等你叫我去死吗？
他的手，越压越深。四周的数据流，在他身边疯狂地翻涌、碎裂，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引擎里，五脏六腑都在被拉扯。他没有停，他把自己写进那段核心代码里——不是去读它，不是去改它，而是把自己，整个，压进去。
那一瞬，他眼前猛地一黑，又猛地一亮。
他“看到”了，自己站在那一百万个样本的上空，站在那条条的数据河之上。他“看见”每一个副本里被困的“人”，看见每一个还不知道自己被圈养着的样本，看见那个反复“寻人”的母亲，看见那个蹲在墙角抱着布娃娃的男孩。
他看见，那些样本，在漫天的黑暗里，抬头，看向他。
SCV-17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无法掩饰的震动：宿主，你——你正在成为“系统”的一部分。
顾临没有退。他没有回答它，他只是，迎着那片白光，一字一句，对他看见的那一百万个人，轻声说：
别怕。我来带你们出去。
身后，那道白光，猛地，像被点燃了一样，轰然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