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的时候,顾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栋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
他浑身都是冷汗,衬衫被浸得贴在背上,左眼还在隐隐作痛,像是刚被什么硬生生地从身体里碾过一遍。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靠着墙,望着楼道尽头那扇被晨光照亮的窗户,很久没有动。
他在想那个“养殖场”三个字,想那一百万人的数字,想那个即将被送进实验室的母亲样本,想那个蹲在墙角等着他的男孩。他忽然意识到,他从那栋楼里出来,带出来的不只是这条命,还有一个他再也放不下的东西——他已经看见了那些样本,他就没法再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推门进屋,坐到床边,拿起那本《现实账本》,翻到扉页。他盯着自己之前写下的那两行字:相册里有我从未拍过的照片;副本里时间与现实中不对应。
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写得很慢、很重:
我看见了养殖场。有一百万人,被当成了样本。
写完这行,他放下笔,望着窗外,沉默了许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里那张小男孩的照片,调出来,看着那块写着“我等你”的名牌。
他轻声说:妈,你再等一等。我找到你了。我会带你回来。
他没有再躺下睡觉。他把那本账本收进怀里,揣上钥匙,出了门。
门外,天已经亮了,城市正在苏醒,车流、人群、早点摊的烟火气,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热闹。可顾临走在这条街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浑然不觉的人,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些人,可能跟他一样,都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个世界的哪一层“养殖场”里。
他走到路口,站定,望着远处那一栋栋被晨光照亮的大楼,良久,才低声开口。
像是说给这个城市听,也像是说给他自己:
他们不是样本。他们……是人。
他说完这句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一看,是姜也的来电。他接起来,那头,姜也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点急切:顾临,你……回去了吗?
顾临:嗯,回来了。
姜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这边,钟还是对不上。我查了查,我家里,多了一张我从来没见过的体检单,是我自己的名字,可那上面写的时间,是三年后。
顾临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他没想到,姜也那边,也开始出现这种“多出来”的东西了。他没有把这个发现瞒她,直接说:我刚从那栋楼里出来,看见了一些东西。姜也,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副本。
姜也:什么意思?
顾临:这栋楼底下,写着三个字,叫“养殖场”。有一百万人,被当成了样本。那些我们以为的NPC,可能,都是被关起来的人。
电话那头,姜也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顾临,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我们怎么跟这种东西斗?
顾临没有直接回答。他望着前方那条被晨光照亮的街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点前所未有的坚决:
我不知道能不能斗得过。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装作没看见。姜也,我想去查一查,这栋楼的“系统”到底是什么,那个SCV-17,又是谁造出来的。我总觉得,那个东西背后,一定还有一个更真的东西在撑着它。
姜也:你……你是想去找它?
顾临:对。我不通关了。我要黑进它的总部,把它那张“养殖场”的皮,一层一层扒开,让所有人看见。
电话那头,姜也没有劝他,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说了一句:那,我跟你一起。
顾临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他抬眼,望着远处那栋栋被晨光照亮的大楼,声音很轻:
好。一起。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没有立刻出门,而是转身回了屋,坐到那台还亮着的电脑前。
他还有一件事,要先做。
他打开一个他从没在上班时用过的软件,是一个被他藏了很久的、属于他自己才懂的小工具。他很清楚,要跟那栋楼斗,不能只靠一条命和一个“调试视角”——他得准备点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线索,一点能让他在下次被拖进去时,多一分活下来的本钱。
他在那个小工具里,敲下几个他刚从楼底层记下来的名字:熵源,SCV-17,养殖场,以及那行“人类,100,000”。
敲完,他盯着屏幕,沉默了。
他在网上搜了一圈,意料之中的,什么都没有。这些东西,没有一条存在于他所熟悉的那片网络里。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又像是——这些字眼,本身就不该属于这个世界。
他皱着眉,把“养殖场”三个字反复敲了几遍,依旧没有结果。他停下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像那个大厅一样,只是一层“画出来的皮”,那么,他在“现实”里查到的这些线索,会不会,本身也是那栋楼“允许”他查到的?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泛起一阵冷意。他没有立刻深想,而是先把这些线索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又随手写了一段用来记录“对不上”的小脚本——他打算,从今天起,把他现实里每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都记下来。
他敲下最后一行,保存,合上电脑。窗外,天已经彻底亮了,街上传来的车流声、人声,一切如常。
可顾临知道,这个“如常”,只是他用自己的“那双眼”,才刚刚开始看穿的第一层。
他把那本账本揣进怀里,站起来,看向窗外那条被晨光照亮的路。他清楚,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太难了。那栋楼有SCV-17,有一百万个样本,还有一个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的“熵源”。他这条命,可能真的不够。
可他还是要做。
不为别的,就为那个蹲在墙角、抱着布娃娃等他的男孩,就为那个被做成一枚样本、反复寻人的母亲,也为这一百万个还不知道自己正站在“养殖场”里、却依旧在认真过日子的普通人。
他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很多年的屋子,然后,拉开门,一步,走进了那个热闹的、他此刻却再也无法真正“看进去”的清晨里。
他走进人群,没有再回头。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刚失业的、走投无路的人。他怀里揣着一本写满“现实账本”的本子,揣着一个他一定要弄清楚的真相,也揣着一个他再也放不下的承诺。他走进这个看似再正常不过的清晨里,走得很慢,却很稳,像一颗终于决定不再闪躲、要直面那片黑暗的钉子。
他没有回头。可在他身后,在那栋他刚刚离开的居民楼楼顶,一道几乎是常人看不见的、淡淡的白影,正静静地悬在晨光里,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
那白影没有五官,却仿佛在那一瞬,极轻极轻地,吐出两个字,消散在风里:
“……返工了。”
而那道白影消失的地方,那栋楼顶上,有一行极细的、只有用“读”的人才能看清的字,正静静地发着微光:
【宿主:顾临。状态:已激活。目标:已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