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恢復的時候，我首先感受到的是疼痛。
準確來說，是腦袋疼。
就像有人趁我睡着的時候，拿着一柄沉重的鐵錘，毫不留情地往我的後腦勺上來了一下。
「……嘶。」
我下意識擡起手，想要揉揉腦袋。
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一隻陌生的手。
修長的手指，白皙的皮膚，指節分明。
怎麼看都不像是我原來的手。
我盯着它看了幾秒。
然後，緩緩地坐了起來。
「……什麼情況？」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寬敞的臥室。
深色木質傢俱整齊地擺放在房間裏，牆壁上掛着裝飾用的長劍，厚重的窗簾遮住了大半陽光。
不遠處的壁爐裏，火焰正安靜地燃燒着。
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木柴氣味。
無論怎麼看，這都不像是我家。
更不像是什麼酒店。
我掀開被子，坐起身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
白色的襯衫，灰色的長褲，地上還擺着一雙看上去就價格不菲的皮鞋
甚至連衣服的材質，都和我過去穿過的東西不太一樣，都籠罩着一層朦朧的魔法光輝。
「……穿越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荒唐。
然而，還沒等我繼續思考，腦海中便突然涌入了一連串陌生的記憶。
阿斯特家族
帝國貴族
魔法
劍術
還有……
艾莉婭
一個又一個原本不屬於我的記憶，彷彿被人強行塞進了腦海。
我痛苦地捂住額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消化了那些信息。
然後，我得出了一個更加荒唐的結論。
我確實穿越了。
而且，穿越的對象並不是某個默默無聞的路人。
也不是故事裏的主角。
而是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人物。
「伊萊恩·阿斯特……」
我輕聲念出了這個名字。
阿斯特家族的長子。
擁有出衆的魔法天賦與劍術才能，是同齡人中公認的天才。
按照正常的發展，他本該擁有一個相當精彩的人生。
只可惜
我很清楚，這個男人最後會迎來什麼結局。
因爲就在不久之前，我才親手操縱着遊戲裏的角色， 看着他死在劇情之中。
而現在，我成爲了他。
「……開什麼玩笑。」
我擡手捂住臉。
如果這只是一場夢，那麼這場夢未免也太過真實。
可如果這不是夢……
我緩緩放下手，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掌心。
那麼，事情就麻煩了。
畢竟，我玩的那款遊戲，可不是什麼能夠悠閒度日的種田模擬器。
它叫《終焉迴響》。
一款有着宏大的世界觀、複雜的人物關係，以及毫不留情的劇情殺而在我們內測羣中聞名的奇幻角色扮演遊戲。
在那個世界裏，玩家將扮演一名擁有特殊命運的勇者，踏上拯救世界的旅途。
結識同伴
挑戰強敵
探索遺蹟
揭開被歷史掩埋的真相
最後，擊敗最終的敵人，迎來屬於英雄的結局。
聽起來很不錯，對吧？
至少在大部分時候，確實如此。
但這款遊戲有一個相當令人頭疼的特點。
它從來不會因爲你喜歡某個角色，就讓那個角色活下來，而且似乎編劇很喜歡寫死那些很有特點的角色。
我曾經爲了拯救一名自己很喜歡的角色，反覆嘗試不同的選擇。
我嘗試改變對話。
嘗試完成隱藏任務。
甚至爲了尋找一條不存在於攻略中的路線，花費了大量時間。
結果呢？
那個角色還是死了。
只不過，這一次，她死得更加體面
我給這遊戲打分的時候，甚至在問卷中裏留下了一句話。
——劇情不錯，但有些人的命運，簡直讓人火大。
現在想來，這句話還真是相當諷刺。
因爲我已經沒有機會站在屏幕之外，抱怨編劇的惡趣味了。
我成了那個被編劇安排命運的人。
而且還是一個相當倒黴的角色。
「伊萊恩·阿斯特……」
我再次唸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然後，努力回憶起有關這個角色的一切。
伊萊恩是遊戲前期登場的重要配角。
他出身於帝國的貴族家族，天賦卓越，性格冷靜，在年輕一代中擁有相當高的聲望。
如果只看這些設定，他簡直就是標準的天才型角色。
然而，問題恰恰出在這裏。
這個人太優秀了。
優秀到足以讓玩家對他抱有期待。
也優秀到足以讓他的死亡，成爲推動主線劇情的重要轉折。
在遊戲的某個章節中，伊萊恩會爲了保護自己的妹妹，獨自面對遠超自身能力範圍的敵人。
最終，他戰死於那場戰鬥。
而他的死，將徹底改變妹妹的人生。
想到這裏，我的表情逐漸凝固。
「等等。」
我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比起自己的死亡，我似乎還有一件更加糟糕的事情需要確認。
我記得很清楚。
伊萊恩的妹妹，也就是阿斯特家族的次女——
艾莉婭·阿斯特。
在遊戲最初的劇情裏，她是一個性格溫柔、略顯內向的少女。
她敬愛自己的哥哥。
將哥哥視爲最重要的人。
而在伊萊恩死後，這份感情卻逐漸演變成了無法挽回的執念。
她不僅僅憎恨那些奪走哥哥生命的人。
更憎恨那些口口聲聲宣揚正義，卻沒能拯救哥哥的人。
甚至開始憎恨這個讓她失去一切的糟糕世界。
最後，她走上了一條與遊戲主角截然相反的道路。
她不再相信所謂的正義。
也不再相信人類能夠自行創造幸福。
她想要摧毀舊有的秩序，用自己的方式建立一個再也不會失去重要之人的世界。
而那個時候，她已經不再是最初那個溫柔的少女。
她成了遊戲中最令玩家頭疼的敵人之一。
——終焉的魔女。
我閉上眼睛。
過了幾秒，又重新睜開。
「……所以說。」
我望着天花板，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不但穿越了，還成了最終反派的哥哥？」
這是什麼地獄笑話。
別人穿越，要麼成爲主角，要麼獲得系統，再不濟也能靠着先知先覺混得風生水起。
爲什麼輪到我，就直接被安排了一個死亡結局？
而且還是那種死了以後，妹妹會黑化、世界會陷入危機，最後還要被主角討伐的死亡結局。
這哪裏是穿越。
這分明是提前領取專屬於我的死亡通知書。
我從牀上下來，走到房間裏的鏡子前。
鏡面映出了一張陌生的臉。
銀白色的頭髮，清晰的輪廓，略顯冷峻的眉眼。
雖然稱不上什麼驚世駭俗的美男子，但確實擁有相當出衆的外貌。
尤其是那雙眼睛。
深邃、沉靜，彷彿能夠輕易看透別人的心思。
至少從外表來看，這完全符合一個天才貴族應有的形象。
可惜
我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距離那場註定發生的死亡，還有多少時間？
我閉上眼睛，努力從記憶中尋找答案。
遊戲裏的伊萊恩，並不是一開始就會死去。
在主線劇情正式展開之前，他還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而按照遊戲的時間線推算……
我猛地睜開眼睛。
「十年。」
距離伊萊恩死亡的劇情，至少還有十年。
十年時間。
聽起來似乎很充裕。
但我很清楚，這個世界絕對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
遊戲裏的每一段劇情，都有其存在的意義。
人物會按照既定的路線相遇。
事件會在特定的時間發生。
有着全結局收集的我，可是有着不少的情報呢！
我必須在一切變得無法挽回之前，改變自己的命運。
當然。
不過在考慮這些宏大的問題之前，我還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
我轉過身，望向緊閉的房門。
記憶告訴我，這個時間的艾莉婭應該就在宅邸裏。
那個未來會成爲恐怖反派的少女。
那個會因爲我的死亡，而一步步走向毀滅的女孩。
既然我已經成爲了她的哥哥，那麼至少有一件事，是我能夠做到的。
我不需要她成爲拯救世界的英雄。
也不需要她擁有多麼偉大的理想。
我只希望她能夠好好活着。
不必爲了任何人犧牲自己。
不必因爲失去重要的人，而憎恨整個世界。
至於我自己的命運……
「唉。」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先活過原劇情再說吧。」
就在這時。
咚、咚。
房門忽然被輕輕敲響。
「哥哥？」
一道清脆而柔和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的身體微微一僵。
那是一個少女的聲音。
也是我在遊戲裏聽過無數次的聲音。
只不過，在遊戲中，她的聲音總是伴隨着悲傷、憤怒，以及最後那令人心碎的絕望。
而現在
她只是站在門外，像往常一樣呼喚着自己的哥哥。
「哥哥，你醒了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
不知爲何，明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真正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我還是感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片刻後，我走到門邊，伸手握住門把。
門緩緩打開。
一名少女站在門外。
她同樣有着柔順的銀白色長髮，精緻的五官，以及一雙靈動的紫色雙眸。
少女穿着整潔的白色連衣裙，雙手放在身前，神情帶着幾分擔憂。
在看到我的瞬間，她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太好了，哥哥，你終於醒了。」
她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父親說你昨天練習劍術的時候又忘記了時間，還讓我今天一定要監督你休息，畢竟後天測試哥哥魔法天賦的人就要來了呢。」
說到這裏，她輕輕鼓起臉頰。
「所以，今天不可以再偷偷跑去訓練場了哦。」
我看着她。
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因爲眼前的少女，與我記憶中的那個終焉魔女，實在相差太遠。
她還沒有經歷那些痛苦。
沒有失去最重要的人。
沒有被絕望吞噬。
她甚至不知道，在某個尚未到來的未來，自己將會變成什麼模樣。
她只是一個擔心哥哥身體的普通少女。
而我，是她最信任的人。
「……艾莉婭。」
我輕聲叫出了她的名字。
「嗯？」
少女疑惑地歪了歪頭。
「怎麼了，哥哥？」
我注視着她的眼睛。
腦海中，那段關於未來的記憶依舊清晰。
十年後，我會死。
而她會因此走向毀滅。
這原本只是遊戲中一段命中註定的劇情。
但現在，我站在這裏。
我能夠觸碰她，能夠與她交談，也能夠在她遭遇危險的時候伸出手。
既然如此。
爲什麼還要按照原來的劇情走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
也不知道這個世界究竟能否改變那命定的軌道
但至少，我想試一試。
於是，我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沒什麼。」
我儘可能自然地笑了笑。
「只是覺得，好久沒見到你了。」
艾莉婭愣了一下。
隨後，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哥、哥哥今天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她低下頭，小聲嘟囔着。
「明明昨天才見過。」
我沒有解釋。
只是看着她略顯羞澀的模樣，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原來，遊戲裏的角色並不只是幾行文字和一張張不斷變換的立繪。
原來，那些所謂的劇情，也不只是屏幕上的動畫。
至少現在。
我不想再把她當成一個註定黑化的反派。
她是艾莉婭。
是我伊萊恩的妹妹。
也是一個擁有自己人生的人。
至於那個所謂的終焉結局……
我會親手把它改掉。
無論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我都不打算讓自己的妹妹，迎來那樣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