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艾莉婭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有嗎？」
「有！」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回答了我。
「以前的哥哥雖然也會發呆，但不會盯着我看這麼久。」
說到這裏，她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原本還算自然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難道說……」
「難道說什麼？」
「哥哥是不是又偷偷去家族書庫看了什麼奇怪的魔法？」
「……」
我麻了。
雖然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得出這種結論，但看她一臉認真的模樣，我總覺得自己似乎有必要解釋一下。
「首先，我沒有去看什麼奇怪的魔法。」
「真的嗎？」
「真的。」
「那哥哥爲什麼一直盯着我看？」
「因爲……」
我下意識想要找個理由。
然而，話到了嘴邊，卻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總不能告訴她，我正在確認眼前這個未來會成爲終焉魔女的妹妹，現在究竟還是不是一個正常的女孩子吧？
這句話要是真說出來，我恐怕會被妹妹當成練劍把腦子煉傻了。
於是，我只好伸出手，再次揉了揉她的腦袋。
「因爲覺得艾莉婭今天很可愛。」
「誒？」
少女愣住了。
緊接着，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紅暈。
「哥、哥哥！」
她慌忙後退了半步，擡起手整理了一下被我弄亂的頭髮。
「你、你以前纔不會突然說這種話呢！」
「是嗎？」
「當然了！」
艾莉婭鼓起臉頰，紫色的眼睛裏帶着幾分羞惱。
「哥哥總是待在訓練場裏，不是練劍就是偷偷去書庫偷看魔法書。有時候我去找你，你甚至連頭都不擡一下！」
「……」
這一次，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因爲根據腦海中的記憶，伊萊恩似乎確實是這樣子做的。
對自己要求極高。
做事一絲不苟。
無論什麼事情，只要決定去做，就一定會盡可能做到最好。
如果放在普通人的身上，這些都是值得稱讚的優點。
但如果把這些優點全部放在一個十歲的貴族少年身上，多少就顯得有些不正常了。
尤其是，他還有一個一直想要親近自己的妹妹。
我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如果我只是想辦法讓自己活下來，卻忽略了艾莉婭真正需要什麼，那麼即使成功改變了原劇情，也未必能夠改變她的人生。
遊戲裏的伊萊恩是個天才。
但天才不代表他就是一個完美的哥哥。
至少從艾莉婭剛纔的話來看，他似乎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稱職。
「抱歉。」
「……誒？」
艾莉婭眨了眨眼。
大概是沒有想到我會突然道歉，她甚至一時間忘記了繼續說話。
「以前確實是我不對。」
我看着她，認真地說道。
「以後我會注意的。」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艾莉婭低下頭，兩隻手不自覺地捏住了裙子的邊緣。
「其實……」
她的聲音忽然小了許多。
「我也不是想讓哥哥不練劍。」
「嗯？」
「我只是希望，哥哥偶爾也能陪陪我。」
說完，她像是覺得自己的要求有些過分，連忙補充道。
「當然，如果哥哥很忙的話，也沒有關係！我可以自己看書，也可以去花園裏玩，不會一直打擾哥哥的！」
她說得很快。
快得像是生怕我會拒絕她似的。
我卻聽得有些不是滋味。
在遊戲裏，我曾經看過艾莉婭的角色檔案。
那份檔案詳細記錄了她的出生、天賦、經歷，以及最終成爲反派的原因。
可在那些冰冷的文字裏，卻沒有人告訴我，這個少女曾經只是希望哥哥能夠多陪陪自己。
我突然覺得，自己過去對這個角色的瞭解，或許遠沒有想象中那麼深。
「那就這麼決定了。」
「……什麼？」
「今天我不去訓練場。」
我朝她笑了笑。
「陪你出去走走，怎麼樣？」
艾莉婭愣了幾秒。
隨後，那雙紫色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真的？」
「真的。」
「不可以反悔哦！」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昨天！」
「……」
我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等等。
昨天發生了什麼？
就在我試圖從殘存的記憶裏尋找答案時，艾莉婭已經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昨天哥哥明明答應我，要在晚餐之前結束訓練，結果最後還是練到了晚上！」
「……那是特殊情況。」
「前天也是特殊情況。」
「……」
「還有大前天。」
「好了。」
我及時打斷了她，看來伊萊恩的信譽在妹妹這裏爲零。
「我知道了。」
再讓她說下去，我恐怕就要知道伊萊恩過去所有不良記錄了。
艾莉婭捂着嘴，輕輕笑了起來。
看着她的笑容，我也忍不住放鬆了一些。
至少現在，她還會因爲這種小事而開心。
這就足夠了。
至於十年後的事情……
我會慢慢解決。
畢竟，距離原劇情開始還有十年。
十年，足夠我做很多事情。
前提是，我不能把這十年全部浪費在訓練場裏。
「那麼，哥哥。」
艾莉婭忽然擡起頭。
「我們今天去哪裏？」
「嗯……」
我思考了一下。
「先去吃早餐吧。」
「誒？」
「我餓了。」
「……」
艾莉婭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
「哥哥！」
她氣鼓鼓地瞪着我。
「我剛纔還以爲你終於開竅了呢！」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開竅和吃早餐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
「那是什麼關係？」
「……」
她張了張嘴，最後卻沒能說出什麼。
片刻後，她別過臉，小聲嘟囔了一句。
「反正就是有關係！」
看着她這副模樣，我終於有些理解，爲什麼遊戲裏的伊萊恩會如此重視自己的妹妹了。
因爲在成爲終焉魔女之前，她首先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女。
一個會生氣，會害羞，也會因爲哥哥的一句承諾而滿心歡喜的少女。
而我希望，這樣的她能夠一直生活下去。
至少，不要因爲我的死亡而失去這一切。
……
阿斯特家族的宅邸比我想象中還要寬敞。
從臥室出來後，我們沿着鋪着深色地毯的走廊一路向前。
兩側的牆壁上掛着歷代家主的畫像，偶爾還能看見一些鑲嵌着魔法水晶的裝飾品。
窗外是修剪整齊的庭院。
幾名穿着制服的僕人正在花園裏忙碌，遠處的噴泉在陽光下泛着細碎的光芒。
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
如果不是腦海中還保留着另一個世界的記憶，我恐怕會以爲自己真的原本就是這個貴族家庭裏普通的一員。
「少爺，小姐。」
一名年長的女僕迎面走來。
她穿着整潔的黑白制服，舉止得體，在看見我們之後，微微欠身行禮。
「早上好。」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早上好。」
女僕擡起頭，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小姐今天看起來很高興呢。」
「才、纔沒有！」
艾莉婭立刻反駁。
然而，她越是這樣說，臉上的表情就越顯得可疑。
女僕沒有拆穿她，只是笑着說道：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老爺和夫人也正在餐廳等候。」
「父親和母親也在？」
我微微一怔。
「是的，少爺。」
女僕點了點頭。
「另外，老爺吩咐過，關於兩天後的魔法天賦測試，他有一些事情想要提前和您談談。」
聽到這句話，我的腳步不由得停頓了一下。
來了。
終於來了。
我差點忘記了這件事。
按照伊萊恩原本的人生軌跡，他即將迎來一次非常重要的測試。
魔法天賦測試。
在這個世界裏，魔法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輕易掌握的力量。
一個人是否擁有魔法天賦，能夠容納多少魔力，以及對魔力的控制能力如何，都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他未來的發展。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項測試決定着他們是否有機會進入魔法學院。
對於貴族而言，它甚至會影響家族對下一代的培養方向。
而對於伊萊恩來說……
我眯起了眼睛。
按照遊戲中的設定，他擁有極其優秀的魔法天賦。
這也是他能夠在年輕一代中脫穎而出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是，遊戲裏並沒有詳細說明，他在這次測試中究竟表現到了什麼程度。
至少，我沒有在任何一條劇情路線裏見過完整的測試過程。
「哥哥？」
艾莉婭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
「你怎麼又發呆了？」
「沒什麼。」
我搖了搖頭。
「只是在想兩天後的測試。」
「測試啊……」
艾莉婭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複雜。
她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道：
「哥哥一定會通過的。」
「哦？」
我轉頭看向她。
「爲什麼這麼肯定？」
「因爲哥哥很厲害啊。」
她回答得理所當然。
「無論是劍術還是學習魔法的熱情，哥哥都比同齡人優秀得多。而且父親也說過，哥哥是阿斯特家族這一代最有天賦的人。」
說到這裏，她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所以，我相信哥哥。」
我看着她，沒有立刻說話。
不知道爲什麼，這句再普通不過的話，卻讓我感到了一絲壓力。
因爲我知道，伊萊恩確實很優秀。
但現在的我，並不是真正的伊萊恩。
我擁有他的記憶，卻不代表我擁有他全部的能力。
遊戲裏的角色可以通過升級、裝備和技能搭配來不斷變強。
但現實顯然沒有那麼簡單。
如果我想在這個世界裏活下去，就不能僅僅依靠自己對遊戲劇情的瞭解。
我必須真正掌握這個世界的力量和規律。
「放心吧。」
片刻後，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艾莉婭的腦袋。
「我會努力的。」
這一次，我沒有再說什麼輕鬆的玩笑話。
因爲我很清楚。
從現在開始，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
餐廳裏，早餐已經擺放整齊。
長桌上放着新鮮出爐的麪包、煎蛋、烤肉，以及盛在銀色餐盤裏的水果。
一旁的水晶杯中盛着淡金色的果汁，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漂亮。
長桌的主位上，坐着一名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
他的頭髮是深灰色的，面容輪廓分明，舉手投足間帶着一種久居上位者的氣勢。
而坐在他身旁的，則是一位氣質溫和的女性。
她有着淺色的長髮，眉眼柔和，臉上始終帶着淡淡的笑意。
看見我們走進餐廳，女性率先開口。
「早上好，伊萊恩。」
「早上好，母親。」
我按照記憶中的方式向她問好。
隨後，又轉向主位上的男人。
「父親。」
男人放下手中的餐具，擡起頭看向我。
「聽說你昨天又在訓練場待到了很晚？」
……很好。
看來伊萊恩過去的生活習慣，已經給我留下了一個相當糟糕的開局，可惡啊。
「以後注意休息。」
可是男人沒有繼續追究，而是直接說道：
「兩天後的測試很重要，我不希望你因爲準備不足而影響結果。」
「我明白了。」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然而，就在我準備拿起餐具的時候，父親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我停下了動作。
「另外，這次測試結束後，我會安排你開始接受正式的魔法訓練。」
「正式的魔法訓練？」
我擡起頭。
「沒錯。」
父親看着我，神情依舊嚴肅。
「你的劍術已經有了相當不錯的基礎，但魔法方面，你還需要接受系統性的指導。」
我下意識地想要回答。
可就在這時，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一段記憶。
遊戲的前期劇情。
阿斯特家族。
魔法測試。
還有一個我從未認真思考過的問題。
如果伊萊恩的天賦如此出衆，爲什麼遊戲裏關於他魔法訓練的內容會如此少？
我原本以爲，這只是因爲他作爲配角，並不需要擁有太多獨立劇情。
但現在看來……
或許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父親。」
我放下餐具，認真地看着他。
「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男人略微挑眉。
「說。」
我斟酌了一下措辭。
「您覺得，我的魔法天賦究竟能達到什麼程度？」
餐廳裏安靜了一瞬。
母親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艾莉婭也停下了進食的動作，轉過頭看向我們。
父親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彷彿在判斷我爲什麼會突然提出這個問題。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
「伊萊恩，你應該清楚，天賦並不能決定一個人的全部。」
「我知道。」
「很好。」
他點了點頭。
「不過，如果你問的是我的看法，那麼我只能告訴你——」
男人的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我對你的期待，遠不止於優秀。」
我微微一怔。
父親沒有繼續解釋，而是重新拿起餐具。
「至於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就用兩天後的測試來證明吧。」
我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早餐繼續進行。
然而，我的心思卻已經不在眼前的食物上了。
我開始重新整理腦海中的信息。
伊萊恩的天賦。
十年後的死亡。
艾莉婭未來的黑化。
以及這個世界裏，許多遊戲劇情從未詳細說明過的細節。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過去的我，之所以能夠了解《終焉迴響》，是因爲我站在屏幕之外。
我可以反覆讀取角色檔案，可以和羣友討論路線攻略，可以爲了某個結局不斷重來。
但現在，我身處這個世界。
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只是遊戲提供給玩家的信息。
那些沒有被寫進劇情的東西，那些被一筆帶過的日常，以及那些連遊戲開發者都未必詳細設定過的細節……
都可能成爲影響未來的關鍵。
而我必須在這裏找到答案。
否則，所謂的先知先覺，就只不過是一個自以爲了解這個世界的人，抱着殘缺的記憶自欺欺人罷了。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看來，想要活過原劇情，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容易。
「哥哥。」
坐在我身旁的艾莉婭忽然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臂。
「怎麼了？」
她看了一眼父親，又湊近了一些，小聲說道：
「你是不是在擔心兩天後的測試？」
我愣了一下。
隨後，搖了搖頭。
「沒有。」
「騙人。」
她幾乎立刻說道。
「哥哥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想事情。」
……這丫頭觀察得還真仔細。
我無奈地笑了笑。
「只是有些事情需要考慮得多一些」
「這樣啊……」
艾莉婭沒有繼續追問。
她只是猶豫了一下，隨後將自己盤子裏的一塊小蛋糕，悄悄放進了我的餐盤。
「那哥哥要多吃一點。」
我看着那塊蛋糕。
又看了看她。
「爲什麼？」
「因爲……」
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哥哥要變得更厲害才行。」
「這樣，以後就不會有人來阻礙哥哥空出更多時間來陪我了。」
我怔住了。
片刻後，我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在她眼裏，我不是那個未來會戰死的配角，也不是遊戲裏推動主線劇情的工具人。
我只是她的哥哥。
一個她希望能夠一直優秀、一直強大，永遠不會被人打敗的、永遠陪伴她的哥哥
可是……
我輕輕拿起叉子，將那塊蛋糕切下一小塊放進嘴裏面。
「艾莉婭。」
「嗯？」
「如果有一天，我沒有那麼厲害了呢？」
她愣住了。
似乎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過了一會兒，她才認真地回答：
「那我就變得更厲害。」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艾莉婭擡起頭，那雙紫色的眼睛清澈而明亮。
「如果哥哥保護不了自己，那我就保護哥哥。」
她說得很認真。
彷彿這並不是一句玩笑，而是她已經決定好的事情。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因爲我記得。
十多年後。
那個被稱爲終焉魔女的少女，確實擁有足以令整個世界恐懼的力量。
而這一切，或許就是從眼前這句再普通不過的話開始的。
我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那就約好了。」
「……約好了？」
「嗯。」
我微笑着說道。
「不過，在那之前，還是由哥哥我來保護你吧。」
艾莉婭眨了眨眼。
隨後，她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好！」
看着她的笑容，我也終於放下了心中的一部分顧慮。
至少現在。
我還有機會。
還有時間。
還有一個能夠讓我下定決心改變未來的理由。
至於兩天後的魔法測試……
我轉頭看向窗外。
陽光透過玻璃，灑落在庭院裏的草地上。
一切都顯得平靜而美好。
但我知道。
從我醒來的那一刻起，某些事情就已經開始改變了。
而我必須弄清楚，這些改變究竟會把我帶向怎樣的未來。
畢竟，我可不想在十年後的某一天，親眼看着自己的妹妹成爲終焉魔女。
更不想讓她在失去我之後，才終於擁有保護一切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