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殷州郊外,昏鸦入梦,夜色微醒。
“这野狐狸也太能吃了。”
楼云卿手托着下颌,看着扑在马车车筐里大快朵颐着桃果的小狐女,刚刚脸上带着的稍许气恼已经逐渐被越来越多的惊奇所覆盖。
前者在她的背后观察了许久,已经任由她吃了不知道多少,她脏兮的小手不停的将食物送入小嘴中填塞着,直到鼓囊起来的小腹逐渐撑开身上的不合身的残布褛衣,她这才拍了拍自己的瘦骨嶙峋的胸脯,让最后一口被噎住的食物成功的落入自己饱饱胀胀的小肚子中。
女孩意犹未尽的弹伸出小舌舔了舔自己唇间,卷绕了一会翻露在外的尖小虎牙,回甘着在其上的汁水后,又不由的翻过手来查看了一下手背上还未完全愈合的血痕——若不是这一车大的异乎寻常的桃子,已经饿了好几日的她又是只能到处找些村户,挨着那些村民的棍棒溜进去偷点残羹剩饭……
苦闷的感觉涌入了她的思绪里,让手上的伤口更加刺痛了一些,狐女不由得晃了几下脑袋将这段回忆暂时甩了出去,将目光重新集中在了马车里还剩下的四五个桃子上。
省着一点吃的话,倒也能再温饱个几天。
她一边庆幸着,一边将衣服上的洞眼攒堵了几下,兜起了前衣正想着将它们带走时,方才看到了车框上被余留的霞光投射出来的除她以外的一个高大人影。
“噫!!!”意识到自己被发现的小狐女惊叫一声,经常被人追打的身体本能的让她一下跳蹿了起来,换做平日里对此已经轻车熟路她正欲逃离,可饱腹的身体此时却突然的像风筝断线了一般不听使唤,让她逃窜不成反而摔出了马车滚落在了车下。
“呜……”
她忍了一声跌落的吃痛,已经逃脱不得的她慌忙的半跪在地,细瘦的双手颤巍着举出兜拢在衣服里的桃子,脑袋深深的低埋着开始求饶:
“对……对不起,我……我还给你一个,能不能……不要再打我了……”
狐狸的乞求细若蚊声又夹杂着呜咽的哭腔,对方是否听清已经无关紧要——毕竟这种天真的道歉方式只是她的自我安慰罢了。
可奇怪的是,身前的这位马车的主人并未有什么大的动静,甚至连叫骂声都没有。
而此时的楼云卿其实早已没了任何脾气,他端详着狐女手臂上的伤痕不免怜惜的摇了摇头。
楼云卿能数出其上有多少道淤青伤疤,却也数不清其中包含了多少他人的恶意。
“就当是空跑一趟吧。”楼云卿低声叹了一声,解下了身上的行囊放在了还在俯着身子不敢看他的狐女身前,随后便执着缰绳翻身上马。
“驾!”
缰绳的甩动牵动着车辋发出突如其来的声响让跪着的狐女不由的身躯一颤。待到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来时,视线里已经只剩下楼云卿驾着车远去的背影,以及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布裹。
她起身上前拉开了结带,打开了包裹在内的木盒,一份并不丰盛但却干干净净的饭菜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在她目前还算短暂的年岁里,在这山野窝出生起,似乎从未见过这番温腾的东西。
自从她记事起,
一切都是那么的冰冷,
身上的伤口却一直新鲜……
狐女怔怔的望着远处,直到挂在睫眉上的几滴眼泪落下蒙住了视线,将远处的那个人的背影抹淡在了渐浓的暮色中消失不见……
“呜……差点忘了!”
回过神来的她连忙理了理面容,站立的身子又缓缓的跪了下去,答谢般的向楼云卿消失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算上这次,挣扎着生活的她,终于凑齐了“一千次”。
曾几何时,她天真的问母亲:
“娘亲,咱们为什么每天都吃不饱饭呀?”
“那是因为咱们家做了错事,被老天爷爷惩罚了。”
“那要怎么办能让老天爷爷原谅咱们家呢?”
“老天爷爷说了,要我们以后遇到给我们施舍食物的人磕头感谢,磕到一千个,就能吃饱饭了。”
现在想起,那时她天真幼稚的脸庞,那时她们母女的相濡以沫,都随着年月的颠簸动荡而无从记起,就连母亲的模样也在回忆里变得朦胧,只有那句不知真假的回答她记到了现在,也履行到了现在。
在这之前,即使遇到的大多数全是打骂的人群,她也会在他们离开之后磕下脑袋忍着痛答谢。
如今,终于她也磕够了头,也实在是受够了这般挣扎的生活。
“天爷爷,我已经磕了一千个了哦,明天我就可以吃饱饭了吗?”
她呆呆的望着天空,仿佛又变回了那时的天真幼稚,期待有一种声音可以回答她的疑问。
可是天空只会倾听,却从不回答。
“娘亲又骗我。”
狐女苦笑着自嘲着,准备再次起身将今天的收获拾起,可就在这时在马车上的那阵无力感再度发作,这次从腿部直冲天灵,让她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好疼!好疼!”剧烈的疼痛感让狐女哭喊了几声便晕倒了过去……
“坏!坏!坏!”
此刻不远处,没走几里地的楼云卿忽然想起了什么,连拍了自己几下忘事的脑袋瓜,从马背上纵身跃起,运转起身法,腾上半空往回头的方向掠影而去……
五年后。
殷州城内,霜露滴尽,曦光初融。
“锦丝镶金囊,良缘藏玉堂。”
“坊间常谈道这谁家里要是有一只此等狐女,必能旺财佑运,庇身消灾,属实是天大的福分。”
“客官说笑了,小女穷苦出身,只是掌柜在荒山野岭捡来的看家奴婢,识得几笔墨迹,能帮咱家掌柜卖得三两件寻常器具罢了,可享受不了这么大的造化,何况小女听说,此番说法后半乃是若主家命格薄弱,无福消受,反而会被噬吸气运,最终财毁人亡。这般罪过,小女可不敢担当呢。”
寻常的一家名为“香玲琅”的小铺内,身着红锦绣裙,气质不凡的少女摇掩着手中的绫绢扇遮住笑回应着,可早已弯成眉间月的金翠色眼睛里还是偷溜出了少许得意。
这一切都被满脸倦怠的楼云卿听在耳中,俊俏但又不过于阴柔的脸上闪过些许无奈。
即便这是不知多少来此光顾的修行者都会夸赞的话语,即便楼云卿早已多见不怪,可躺在柜台后老远摇椅上的他还是会一次次偷偷睁开眼,看着眼前这金玉狐女一边故作谦虚却又偷摸着得意的在身后肆意的摇动着狐尾。
若是不出意外,等外人离开,他还能听见一声风响银铃般的戏笑。
然而,今天这一声却又变成了让楼云卿不悦的痴笑。不满的情绪立即打散了他的懒散气,他站起身,盯着身前已经解开了挂在脖颈上的藏金袋不断往里收着今日赚来的帛石的狐女,低沉沉的喊了声她的姓名——
“柳,月,桃。”
这看似毫无怒意的低声唤名,让还在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的柳月桃像是突然受到了抓挠了般吓得浑身打颤一激灵,竖直的绒毛狐耳也顿时弯折了下来,被抓现行的她身子微微蜷缩,小心翼翼的回过脸庞,看到了已经闪到了她身边的高高举起手掌的楼云卿,意识到不妙的狐女立刻变了副面貌,只见她不闪不避,苦皱着眉目看着楼云卿,无中生有的委屈瞬间憋满了她的眼睛,好像下一刻就要随着眼泪哭出来。
一边委屈,一边求饶,吃惯了这套的楼云卿还是像往常一样下不去手,这巴掌要是下去了,那他估计要给自己再扇十个——万一把这金玉狐狸打疼了,打哭了,打跑了,自己这个平日里全靠她来经营铺子的甩手掌柜可就只能喝西北风了,谁叫这贪财狐狸把这铺子里钱款大部分都“贪”到她那藏金袋里去了呢?
这人间说法称这金玉狐是天生贪财,才有生财心性,但也因此所得富贵多有来路不正,甚者多有违背天理王法。所以才有所谓“主家命格薄弱,无福消受”之说。
但楼云卿倒是从来不信这一套,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懂这只狐狸的底细。
在他眼中,这所谓的“金玉狐”不过是当年偷吃了过量的含有灵息的养心桃导致气脉反冲晕倒而被他回头收留的山野狐妖罢了。让他承认这只那时脏兮兮的、连名字都是他起的野狐狸是传闻里千年难见的金玉狐?他只会觉得像是个有意思的玩笑话而已。
但唯一不置可否的是,这还没几年下来,少了风霜雨雪折磨的小狐狸,如今已经肤润玉色,活泼时清眉秀目下的那对透澈的大眼睛秀气水灵显得纯嫩无比,撒娇时假皱着眉头又能变得狡黠精怪还能带着几丝半生半熟的媚意——已然成了一支娇颜欲滴的花朵。
而且更让楼云卿意外的是,稍微的教了她一点笔墨让她帮忙打理店铺之后,没过多久待人接物便落落大方,干净麻利,上下打点、理财记账、熟络灵巧,无一疏漏——让楼云卿得以像现在这样当个甩手掌柜。
至此,楼云卿对她从来只是假意嗔怪玩闹,从未真的生出心火。
“嘿嘿,桃子知道的,卿爷是舍不得打桃子的。”
见楼云卿像往常一样收回了架势,又默许了将今日铺子里的第一笔入账收入自己囊中的柳月桃转眼间也收回了自己假意哭闹的神情,那声悦耳的响铃轻笑也终于传到了楼云卿的耳中。
可没等柳月桃得意多久,又察觉到了什么的楼云卿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弯腰俯身瞥了一眼她踩着金丝凉鞋的细嫩脚踝,随后身体迅速的转俯为蹲伸出手一把抓了上去——
“呀!!!”
得意忘形的柳月桃被这突然的肤肉碰触弄的娇呼一声,下意识的将自己被抓住的腿脚踢踹了一下,正所谓一个出其不意,一个回赠了记措手不及,同样没有防备的楼云卿只闻到一股香风,随后便被接踵而至的脚丫踹了满脸。
“啊呀卿爷,男不摸头女不摸脚,你这样做可是很没礼貌的呢!”
回过神来的柳月桃抢先发难调笑着楼云卿,可后者并未接她转移话题的话茬。
“桃子,你这脚镯是什么时候、从哪里买来的?”
“就……就是昨天去买菜的时候,在街坊上买的,怎么了嘛?”
看着忽然真的变得严肃起来的楼云卿,柳月桃也只好安分老实的回起了话。
“先脱下来,放我这。”
楼云卿自顾自的说着,不等柳月桃答话,便伸出手捏住了她的柔嫩的脚心,抬高了角度脱起了脚镯。
“卿爷……别……”
不知对方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柳月桃已经被脚底异样的触感搅扰的浑身发痒,同时因为楼云卿的这一动作,被她的裙边常年遮掩住的修匀的腿部曲线已经完全暴露的出来,如果此时楼云卿抬头,便会看到这从裙间探出来的一大片透润香滑的腿肉……
想到这,紧张到要死的柳月桃大气不敢出一声,只能默默的配合着他取下脚镯。
而楼云卿此时完全没有注意到柳月桃已经憋的羞红的脸蛋,对他而言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却殊不知脚镯的主人在这其间的思绪已经变成一团乱麻。
“卿爷!你好过分!”
脚镯取下的一瞬间,柳月桃便立刻将自己的小脚从楼云卿的手心里扯了出来,连跳几步逃跑似的蹦到了店铺门外,借着还未被太阳熏热的晨风消散着脸上的红晕。
虽然依旧在嘟囔着小嘴怨怪起楼云卿,但方才心中恐慌却开始逐渐发酵出了一种莫名的期待与兴奋。
但可惜,这般小鹿乱撞的悸动接下来又被始作俑者一句话浇醒了。
“好了别闹了桃子,你这镯子我改天重新给你买一个行了吧。”
完全没注意到异常的楼云卿只是觉得柳月桃舍不得她新买的脚镯,殊不知这句完全不着她此刻心思的回答像是触动到了她某一方面的自尊心一般,让她蓬松绵软的狐尾都炸了毛——
“哼!我才不稀罕什么破镯子!也就笨蛋卿爷你稀罕这破玩意!”
不等有些蒙圈的楼云卿反应过来,气上眉梢的狐女已经钻进了楼云卿的房间里关上了门,不一会儿传来了含糊不清的叫骂声和捶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