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最基础的修行，就是汲取这世间的灵气，纳归于丹田，不断提升修为。”
方通廉未经多少思索便脱口而出道，但很快又顿慢了步伐，投去目光向着楼云卿追出一句下意识的困惑：
“这世间三岁孩童都知道的事情，楼掌柜何故问起？”
“这个我只是……只是……”
“呵呵，我看是这小兄弟想说你这老家伙现在还是三岁毛孩的水平哟！”
楼云卿嘴上打着结，心中正想着如何巧妙化解亦或者是糊弄搪塞，结果不知何人忽然冒出的一句挖苦截住了二人的对答。
“方老，云卿绝无此冒犯之意。”
“无妨无妨，楼掌柜不要多心。”
二人互相恭敬一番，随后寻着声音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看向了近处的树荫下。
只见这树下半躺着一人，须发枯灰掺白，面黑唇燥，双目睡闭，一根老木杖怀在胸前，春融水暖的季节，却还裹着露出旧絮团的破棉衣，甚是古怪。
方通廉上前倾探辨认了几眼，随后摆了摆手对着楼云卿道：
“原来是老早之前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喜欢说疯言疯语的老乞丐，有些时日没见着了。”
“那这就不奇怪了，怕是这老先生又是饿着了，待会我让我家小桃子捎带些饭食给他。”
即便有些短暂的诧异，但楼云卿也是庆幸这位突然发话的乞丐替自己打岔掉了之前方通廉的疑问。
“这怪乞丐平日里遇见也没少过和老夫疯言疯语，楼掌柜继续去看看我们村里的桑田吧。”
言罢，二人不再理会刚刚的小插曲，正欲离开，未曾想当楼云卿走过那乞丐的近前时，那乞丐倏忽的睁开了双眼。
“去！”褴褛的乞丐吹了吹覆在脸上的落叶，又闭了眉目，随后头随口动，脑袋抡绕起圈，嘴里喃念自语了起来：
“这天地万物有灵蕴，灵蕴生灵气，灵气入了丹田，燃炼得灵息，灵息进了血肉之躯方能得修为。光引灵气入体而不炼化，不得行，不得行！”
“？！”
疯乞丐闭目听得了脚步落定的声音后，又继续悠哉念道：
“不过这光是会纳气生息还是不得行，还要将这灵息运进血脉，方能催出功法。”
“说的没什么纰漏，但兴许是道听途说罢了。”方通廉虽听得有些意外，但并未放在心上。
“我就说这老木头确实不值得雕琢哟。”
疯乞丐听到方通廉这番评价依旧未睁眼，只是咧嘴起笑，脏污的双手抬起开始对着半空划动了起来：
“这三岁孩童虽懂的道理，可这修炼功法又如练琴一样弹经拨脉，烧燃凝练而出的灵息运转到哪处脉穴？同时送到经络的灵息盈亏几何？并转的时机可否协调一致？这脉穴经络又如琴弦，一音一律却弹出世间无数功法，可这弦弹的是密是疏，是轻是重，是缓是急，何音做主，何律做次？——有人生下就能识音辨律，学了几遍功法的谱子就能弹得顺畅无误；甚者，融会贯通，千音万律任凭采摘，自谱成曲。反之，有人枯燥重复了一生，音色却始终差了几分；有人倾其几世却依旧杂乱无章。这世间虽已人人可拨弄琴弦，可又有几人真正到了意念合一、随心所欲的境界然后超凡成仙呢？”
疯乞丐愈说双手愈快，仿佛身前真的有一把琴弹入了神，黝黑的脸上也顿时爬上了几分红光。
这突如其来的借琴论道让方通廉一时错愕不语，而楼云卿已在论说中途和乞丐一同蹲坐了树下，一字一句已在神思中回火细品了几番。让一个时辰之前对如何从头筑基夯石还十分茫然的楼云卿心中顿感清晰了然，通透如明镜。
楼云卿将其悉数记入脑海中后，立刻站起了身，在树下老人的正前行礼谢道：
“多有叨扰，小辈楼云卿，方才多谢前辈指教晚辈当下闷塞之事，望知尊姓大名，出身何处，日后方便小辈报答点拨之恩。”
“咳……咳哈哈，指点？现今也就你这楼小弟能把我这老家伙的陈词滥调当作指点咯！”
楼云卿这般庄重的答谢忽然让乞丐笑岔了气，也让他完全醒开了双眼，重新审视起了身前的小辈一会后，却也生出半色遗憾。
“那些也不过是老家伙我孩童时的拙见而已。只是楼小弟年岁不大，但论炼气筑基还是太晚了些。即便我这三言两语对你受用之极，恐怕也难登大道喽，何来所谓的点拨之恩……”
“不论前路如何，化解了小辈心胸中的梗草沉石，不得不谢前辈！仍望知尊姓大名，出身何处。”
眼见楼云卿并未妄念道途，只是一味地行礼言谢，言语间一直松弛无谓的乞丐也直愣了几瞬，忽的长吁短叹了几声后，提溜起伴身的木杖代替着稍显脏污的手拍了拍楼云卿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行礼数。
“依我看，楼掌柜无须担忧来日如何。”
此时，在一旁缄默悉听了许久的方通廉也终于发话了。
“千年以来，世人亲眼见证得大道登仙者寥寥可数。再至今世，已经到了难出一人的地步。唯有百年前飞升第一人李天灯铸登仙大阵，破九重雷劫，重铺天阶叩开天门，此后，便未见来者。”
方通廉也缓步到二人之间，目光看向树下继续正色道：
“没想到你这老伙计深藏不露，借琴论道让我这朽木之身也着实拜服。但正如我刚才所说，当世几乎再无有人可摸得天阶，楼掌柜半路修道，倘若这番指点是真，修行十几载能成个炼气小境，也可大幅延年益寿而百无一害。你这老伙计何故不受拜恩，还要毁掉和你投缘之人的兴致呢？”
一直被这老乞丐戏谑的方通廉终于憋足了劲头，替楼云卿也是替自己抢回了几分场面。
“方老此话也着实在理，万一我以后寻宝不得，归返仙界无望，也能多些时日看看凡间的山景花色。”楼云卿心中暗慨。
可未曾想，那老乞丐听完对他的驳斥后忽然大声颠笑了起来。
“哈哈哈，李天灯！李天灯？飞升第一人？我说李天灯是个外行！”
他像是发泄般的叫骂了几句，一直半躺着的佝偻身躯也拄着木杖站立出了树影之下，随后声调又变得异常的沉静：
“我这老东西漂离四方，游走各路山川湖泊，在不少门派的牌坊下都讨要过接济。这些修道之人如今无一例外都执迷于追寻那李天灯的道途，大肆圈览灵蕴之地炼化灵息制成丹药。宗门世家的子弟在孩童时丹药就已然当成了三餐之食，以此速积灵力，挤破头拜入大宗豪门。为的是不再花费时间摸寻如何创生功法，直接依赖宗门底蕴搜罗收拢的大量功法书谱死记硬背，以此好速成境界。而我那孩童时世人的修行路数，已经成了愚笨老套之法。”
“不过这老木头虽见识短，但还是个厚道人啊，说的也在理。你我能有今天之巧遇，也是各自的奇妙机缘。”
乞丐又对着楼云卿绕看了一圈，再度细看了几分后，也行了个礼数，算是对刚刚楼云卿拜谢的回应。
“日上三竿，时候不早了。村尾那无人旧房还留着铺盖，稍后我再让人送些饭食。楼掌柜，我们走吧。”
方通廉交代一番后，乞丐回倚树下不再言语，待到二人尽行走远，又才睁开了眼睛望着楼云卿的背影摇头叹道：
“可惜，可惜咯！”
